王太醫的到來，在蘇秦的預料之中。
這位鬚髮皆白、在趙國宮廷服務了三代君王的老醫，不僅醫湛，更難得的是懂得分寸，深知某些“病”並非藥石所能醫治。他提著沉甸甸的藥箱，步履沉穩地穿過武安君府邸的迴廊，每一步都著經年累月積攢下的從容。府中下人皆屏息肅立，這位老太醫雖無顯赫職，卻是連趙王都要敬重三分的人。
蘇福恭敬地引著王太醫向室走去，低聲細語：“太醫請，君侯自前日起便覺不適，昨夜更是難以安枕。”
“嗯。”王太醫應了一聲，目卻已將庭院景緻、僕從神盡收眼底。府中氛圍肅穆卻不慌，下人們舉止有度，這讓他心中有了初步的判斷。
踏室，線被刻意調得昏暗。窗戶閉，只留一隙通風，四角銅香爐中嫋嫋升起淡青煙霧，空氣中瀰漫著鴆羽心調配的寧神香——那香氣帶著恰到好的苦藥味，既能安心神，又能掩蓋其他氣息。蘇秦半倚在厚厚的錦被中，面在昏黃燭下顯得異常蒼白，上不見，呼吸聲被刻意調整得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似費力，每一次呼氣都帶著若有若無的輕。
“有勞王太醫……親自前來。”蘇秦的聲音從帳幔後傳來，帶著明顯的“虛弱”和沙啞，他掙扎著想要坐起，手臂撐榻的作顯得格外吃力。
王太醫連忙上前兩步，輕輕按住蘇秦的肩膀：“武安君萬萬不可彈，安心躺著便是。”他的聲音溫和而持重，帶著醫者特有的力量。
老太醫在榻邊繡墩上坐下，從藥箱中取出一方素帕，覆在蘇秦腕上，這才將三指輕輕搭上。室一時寂靜，只聞更滴答，以及蘇秦那刻意控制的、略顯紊的呼吸聲。
指尖傳來的脈象，讓王太醫心中微微一。
這脈象……初探時虛浮無力，時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時而遲緩如老牛踱步，確似沉痾纏之兆。但王太醫行醫五十餘載，指下診過無數真病假疾，他凝神細品，便覺出那虛浮之下，基卻未真正搖；那紊之中，又有一韌勁暗藏，如深潭潛流，綿延不絕。這絕非尋常的沉痾痼疾，倒更像是……心神極度耗損，加之藥影響所致。
王太醫不聲，抬眼仔細端詳蘇秦。只見那蒼白麵中，顴骨卻有一極難察覺的、不自然的勻抹痕跡；眼瞼下的青黑固然明顯，但細看之下，邊緣過渡卻略顯生。更讓王太醫確信的是蘇秦的眼神——那雙眼睛雖半闔著，偶爾睜開時，眼底深那抹銳利如鷹隼的，絕非重病之人所能擁有。
這位權傾天下的武安君，是在“裝病”。
王太醫心中瞭然，卻面上不顯。他緩緩收回手，沉片刻，捋了捋雪白的長鬚，才緩緩開口道：“武安君之疾，乃積勞損，憂思傷神。君侯為合縱大業，常年奔波列國，殫竭慮，早已埋下病。兼之前番損，邪氣伏，未能盡去。如今諸事繁雜，心火復燃，外攻，方有今日之症。”
他字斟句酌，每一句都落在實，既點出了“病”因，又為蘇秦的“靜養”提供了無懈可擊的醫學解釋：“此症確需靜心調養，切忌勞心勞力。尤忌……大喜大悲，緒激盪。老朽開一劑寧神靜心、固本培元的方子，輔以食療靜養，或可緩緩圖之。”
蘇秦眼中閃過一極快、極淡的讚賞，快得讓人以為是燭搖曳的錯覺。他虛弱地點頭，氣息不穩地道：“多謝太醫……診斷。蘇秦……謹遵醫囑。”
王太醫提筆開方，筆鋒穩健，字字工整。寫罷，他親自將藥方給侍立一旁的鴆羽，又叮囑了幾句煎藥的時辰火候，這才提著藥箱起告辭。臨出門前，他回頭深深看了蘇秦一眼，那眼神中既有醫者對“病患”的囑咐，更有一只有二人才懂的、心照不宣的深意。
蘇福恭敬地送王太醫出府，老太醫在門檻前頓了頓，似是無意般低語：“武安君之病，靜養便是良藥。外人若問起，只說需長期調理便是。”
“是，謹遵太醫囑咐。”蘇福垂首應道，心中明鏡似的。
送走了王太醫，府中恢復了表面的寧靜。然而這寧靜只維持了兩日，第三日清晨，另一隊車馬便停在了武安君府門前。
這一次，是不請自來的相國平原君趙勝。
與王太醫孤前來不同，平原君的排場要大得多。四駕馬車華貴雍容，前後皆有甲士護衛，更有數位門下清客相隨。這些清客看似文士打扮，實則都是平原君門下善於察言觀、分析人心的謀士。平原君此行，名為探病，實則帶著不加掩飾的試探意味。
“聽聞武安君違和，勝特來探。”平原君被引正廳，聲音洪亮，面上帶著恰到好的關切，“還帶了幾位門下先生，他們頗通趣談，或可為武安君解悶。”
蘇秦這一次沒有完全臥榻。他在鴆羽的攙扶下，披著墨錦紋外袍，斜靠在暖閣的榻上接見客人。臉依舊被藥調理得蒼白中著暗黃，眼下的青黑更深了些，整個人神萎靡，連抬手示意平原君落座的作，都顯得遲緩無力。
“平原君……親臨探視，蘇秦……愧不敢當。”他的聲音比前日更加沙啞，每說幾個字便要稍作停頓，似是氣力不濟。
平原君在主客位坐下，幾位清客靜立其後。他的目如鷹隼般掃過蘇秦的面容、姿態，乃至暖閣中的每一細節——藥碗擺放的位置、薰香的氣息、侍從的神，無一。
“武安君氣似乎比傳聞中好些了？”平原君端起茶盞，卻不飲，只是輕輕挲著盞壁，語氣關切，目卻銳利如刀。
“勞平原君掛念……不過是強打神罷了。”蘇秦咳嗽兩聲，鴆羽連忙遞上溫水，他輕啜一口，緩了緩才繼續道，“這病來如山倒，去如……前日王太醫診過，說需長期靜養，怕是還得將養些時日，不得勞心勞力。”
他刻意加重了“不得勞心勞力”幾字，目平靜地迎向平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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