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既肯定了趙王和平原君的能力,又抬高了廉頗、藺相如等重臣,還強調了合縱聯盟的大勢,可謂面面俱到,無懈可擊。
平原君眼中閃過一異,正要開口,卻見蘇秦又抬手示意,似乎氣力不濟,歇了片刻,才用更輕、更慢的聲音道:
“至於……如何應對……”
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口氣,彷彿這個作都耗盡了力氣:“……大王與平原君……皆是明斷之人,商議決斷……即可。蘇秦如今……力不濟,神思困頓,醫囑再三叮囑……切忌勞心。眼下……只想安心養病,待稍愈……再為大王、為趙國……分憂不遲。”
他將事務的決策權,輕描淡寫地推了回去,姿態放得極低,甚至帶著幾分力不從心的頹然。然而這番話中,那句“待稍愈”又留足了餘地,並未完全放棄權柄。
平原君仔細聽著,看著蘇秦那毫不作偽的疲憊神態和確實不佳的氣,心中的疑慮稍減。但他居高位多年,深知政治鬥爭的險惡,那份對權力的警惕並未放鬆。他沉片刻,忽然換了個話題:
“武安君可知,昨日燕國使者抵邯鄲,除了朝見大王,還私下問及君侯病,關切之,溢於言表。看來君侯在燕國,亦是深得人心啊。”
這話看似閒談,實則暗藏機鋒——燕國是蘇秦合縱的重要支點,也是他權勢的基之一。平原君此言,既是在試探蘇秦與燕國的聯絡是否,也是在暗示:你在列國的影響力,我可都看在眼裡。
蘇秦聞言,只是虛弱地笑了笑,聲音輕如蚊蚋:“蘇秦……曾奔走列國,些許舊誼……不值一提。燕使既來,自有大王與平原君……接待。蘇秦病,就不出面了……”
他完全迴避了問題實質,將燕使之事也推給了趙王和平原君。
平原君又旁敲側擊地談論了一些其他話題,從邯鄲近日的流言,到列國的一些趣聞,蘇秦皆是以一種力不濟、不願多言的態度應對。往往是平原君說三五句,他才勉強應上一兩句,且多是無關痛的附和之語。
談話間,鴆羽三次奉上湯藥,蘇秦每次服藥都顯得十分費力,需人攙扶,藥湯口時眉頭鎖,飲罷還要閉目息良久。這一切,都落在平原君及其門客眼中。
一個時辰後,平原君終於起告辭。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榻上的蘇秦,只見這位曾經意氣風發、舌戰群雄的武安君,此刻閉目倚榻,面灰敗,彷彿真被重病空了所有氣神。
“武安君安心靜養,勝改日再來探。”平原君拱手道。
蘇秦勉強抬了抬手,算是回禮,連話都似乎說不出了。
平原君帶著一眾門客離開武安君府。坐上馬車後,他面上的關切之漸漸褪去,轉為沉思。
“諸位以為如何?”他看向同車的幾位清客。
一位年長的清客捻鬚沉:“觀武安君氣脈象,確是重病之態。言語間雖條理尚存,然中氣不足,神思倦怠,不似作偽。”
另一年輕些的謀士卻道:“學生觀察,武安君雖病,然目偶有清明銳利之時。且其對答,看似推諉,實則滴水不,既不放權,亦不攬事,分寸拿極準。此非重病昏聵之人所能為。”
平原君聽著門下議論,久久不語。馬車轆轆而行,駛過邯鄲街頭。半晌,他才緩緩道:“武安君是否真病到不能理事,尚未可知。但可確定的是,他暫時不會,或者說不能,如往日那般事事親力親為,掌控朝局了。”
他向車窗外繁華的街市,眼神深邃:“這便夠了。傳話下去,武安君病重需靜養,非重大事務,莫要上門打擾。但……府外盯梢的人,再加一倍,我要知道每日進出武安君府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
“是。”車中眾人齊聲應道。
暖閣中,平原君一行離去後,蘇秦依然靠在榻上,閉目養神。
鴆羽輕手輕腳地收拾茶,低聲問:“君侯,可要歇息?”
蘇秦緩緩睜開眼,那雙眼中哪有半分病態昏沉?清澈銳利,如寒潭映月。他坐直子,方才的虛弱頹唐一掃而空,雖面依舊蒼白,但那是由藥所致,非是真正的病容。
“不必。”他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沉穩有力,“平原君此來,試探多於關懷。我越是顯得力不從心,他越是放心。”
鴆羽擔憂道:“可平原君似乎並未完全相信君侯病重。”
“他若完全相信,便不是平原君了。”蘇秦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他要的不是我‘真病’,而是我‘暫時不能理事’。我今日給他的,正是這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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