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塵狙影》第87章 餘燼里的星火(1)

作者:程岩·5個月前

應州城的晨帶著草木灰的味道,落在青巖前新翻的土地上。凌雲蹲在槐樹下,看著民壯們用鋤頭將坍塌的口徹底封死,夯土時特意摻了生石灰——這是張師傅的主意,說能住地底下的邪之氣。

“凌哥,李大人讓你去議事房,說從祭壇裡清出些東西,你肯定興趣。”王二狗揹著個半舊的藤筐跑過來,筐裡裝著些從碎石堆裡撿的銅碎片,上面刻著的三眼圖騰已經被敲得模糊不清。經過昨夜的激戰,年眼底的紅還沒退去,卻多了種沉靜的銳氣。

凌雲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掃過青巖。閉合的裂痕,淺白的印記在下幾乎看不見,只有湊近了,才能在石到細微的凹凸——像某種傷疤,提醒著這裡曾發生的激戰。他跟著王二狗往議事房走,路過衛所時,聽到裡面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是張屠戶家的丫頭在教大家唱謠,調子簡單卻著活氣。

議事房的案几上,擺著堆稀奇古怪的東西:鏽跡斑斑的銅鈴、刻著星圖的骨牌、還有個被燻得漆黑的鐵盒。李嵩正用拭塊掌大的青銅鏡,鏡面凹凸不平,卻能勉強照出人影,鏡緣刻著的“紫微”二字已經磨得快要看不清。

“這是從祭壇石柱的基座裡挖出來的。”老學士指著鐵盒,“張師傅說,這盒子是用‘地脈’石的邊角料熔鑄的,能隔絕邪力。”他小心翼翼地開啟盒蓋,裡面鋪著層暗紅的絨布,放著卷泛黃的羊皮卷,和桑乾河水寨找到的地圖材質相同。

凌雲戴上手套,將羊皮卷展開。上面沒有星圖,也沒有標記,只有幾行用硃砂寫的字,筆跡潦草卻著決絕:“正德七年,隨‘聖瑪利亞號’塞,見‘三眼’以活人為餌,養所謂‘玉’,實乃西洋妖。吾雖為教廷信使,不忍見生靈塗炭,毀其祭壇一角,埋此卷為證……”落款是個歪歪扭扭的中文名字:“馬丁”。

“馬丁?”王二狗湊過來看,“是不是那個歐洲僱傭兵頭領提過的‘叛徒’?”

“應該是。”凌雲指尖劃過“毀其祭壇一角”幾個字,突然明白過來,“難怪口的石板鬆,祭壇的石柱基不穩,都是這個人乾的。他本不是叛徒,是在暗中破壞‘三眼’的計劃。”

李嵩的手指在青銅鏡上輕輕叩擊:“這鏡子背面刻著星圖,和青巖上的能對上。馬丁怕是早就發現了‘祭’的秘,想用這鏡子記錄證據,可惜……”老學士嘆了口氣,“從祭壇裡找到的骸骨裡,有穿著西洋鎧甲的,骨頭上還嵌著銅鈴的碎片,想必就是他了。”

議事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趙老栓扛著個麻袋闖進來,麻布隙裡出些黑黢黢的東西:“凌校尉!從黑袍人上搜出這些,看著像火藥,又不太對勁兒。”

凌雲解開麻袋,一刺鼻的硝石味撲面而來。裡面是些用油紙包著的末,比普通火藥深些,摻著些銀白的細沙。他捻起一點放在掌心,指尖傳來冰涼的——是水銀。

“是‘三眼’教特製的火藥。”凌雲的眉頭皺了起來,“摻了水銀,炸時會產生毒氣,比普通火藥厲害十倍。”他突然想起桑乾河水寨的歐洲僱傭兵,“這些東西,恐怕是從西洋商船裡運來的。”

“那怎麼辦?”王二狗急道,“要是還有這火藥藏在城裡……”

“搜!”李嵩的柺杖在地上頓了頓,“讓民壯挨家挨戶查,重點查廢棄的倉庫和地窖。另外,通知大同衛和宣府,讓他們留意往來的西洋商隊,絕不能再讓這東西流進來。”

民壯們的腳步聲很快傳遍全城,夾雜著孩的嬉鬧和商販的吆喝,應州城像臺重新上了發條的機,在晨裡緩緩運轉起來。凌雲站在議事房的窗前,看著青巖方向升起的炊煙——是民壯們在燒祭壇清理出的廢銅爛鐵,火苗舐金屬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凌哥,張師傅讓你去鐵匠鋪看看,他說有東西要給你。”王二狗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鐵匠鋪的爐火燒得正旺,張師傅掄著大錘,將塊燒紅的鐵坯砸得火星四濺。鐵砧上擺著把剛打好的短刀,刀窄而鋒利,刀柄纏著防的麻繩,最特別的是刀鞘,用的是“三眼”教黑袍的布料,被硝石水浸過,變了暗紅,上面還著塊從銅碎片上敲下的三眼圖騰,只是圖騰的眼睛被特意磨平了。

“這刀,用‘地脈’石的碎渣淬過火。”老匠人抹了把臉上的汗,將短刀遞給凌雲,“張屠戶家的小子說,你那把現代手槍的子彈快用完了,這刀雖比不上火,卻能陪著你近搏殺。”他指了指刀鞘上的圖騰,“把邪的印記踩在腳下,才是真的不怕它。”

凌雲握住刀柄,重量趁手,刀下泛著冷,卻不刺眼。他突然想起穿越時,戰背心裡那把應急匕首,也是這樣的分量,只是那時的刀是為了任務,現在的刀,是為了守護。

“多謝張師傅。”

“謝啥。”老匠人咧笑,出缺了顆牙的豁口,“你守著應州城,咱們才有安穩日子過。對了,從祭壇清出的那些骨,我讓人找了塊向的坡地埋了,立了塊無字碑,好歹讓他們能曬著太。”

凌雲心裡一暖。那些在祭壇裡沉默的逝者,終於能得安寧。他提著短刀往衛所走,想看看孩子們,路過糧倉時,看到幾個民壯正將清理出的“三眼”教經書扔進火盆,黑的紙頁蜷曲著化為灰燼,風一吹,帶著火星飄向天空,像點點墜落的星子。

衛所的院子裡,孩子們正在放風箏。風箏是用黑袍布料改的,被染了五,王二狗在旁邊幫著拉線,年舉著風箏跑起來時,角揚起的弧度像只展翅的鷹。張屠戶家的丫頭看到凌雲,舉著剛繡好的帕子跑過來,帕子上繡著朵歪歪扭扭的花,花心用紅線繡了個小小的“守”字。

“凌哥哥,這是給你的。”小姑娘仰著小臉,眼睛亮得像晨,“娘說,有你在,我們就不怕壞人了。”

凌雲接過帕子,指尖到布面的溫度,突然覺得,那些在祭壇裡熄滅的生命,那些在戰火中消逝的星火,其實從未真正離開。它們化作了孩子們的笑聲,化作了鐵匠鋪的爐火,化作了青巖前新翻的土地裡,悄悄探出頭的草芽。

他抬頭向青巖,下的石面泛著溫潤的澤,彷彿從未經歷過裂痕與震。遠的賀蘭山在薄霧裡,像道沉默的屏障,守護著這片剛剛復甦的土地。

“凌哥,李大人說,韃靼小王子派人來求和了。”王二狗的聲音帶著興,“說願意歸還劫走的糧隊,還說以後再也不跟‘三眼’教來往了。”

凌雲笑了笑,將短刀別在腰間,帕子小心翼翼地放進戰背心的側口袋。他知道,“三眼”教的餘燼或許還在暗窺伺,韃靼的野心也未必真的熄滅,但只要應州城的炊煙還在升起,只要孩子們的風箏還能飛向天空,他就會像這青巖一樣,沉默地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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