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把應州城的箭樓染赤銅時，凌雲正蹲在夯土城牆上，用匕首在磚裡刻著什麼。周昂抱著捆箭矢從馬道上上來，見他刻的是串歪歪扭扭的符號，忍不住笑：“又在畫你的‘碼’？當心讓巡城的史看見，又說你私通外敵。”
凌雲沒抬頭，匕首尖挑出一塊嵌在磚裡的鐵屑：“這是 yesterday 的爾斯電碼，記著點，萬一哪天用得上。”他忽然側耳，遠的草原上傳來悶雷似的蹄聲，不是韃靼的戰馬——那聲音更沉，像有什麼重在地上碾過。
周昂瞬間繃了脊背：“是輜重隊？不對，他們該走南門。”
城樓下的老兵突然扯著嗓子喊：“是駱駝！好多駱駝！”
凌雲趴在垛口往下看，夕裡，一串黑影正從戈壁盡頭湧來，駝鈴叮叮噹噹撞碎了暮。最前面那峰白駱駝上坐著個裹紅綢的漢子，見了城樓上的人影，突然扯開嗓子唱起來，調子又高又，像把鈍刀在磨石頭。
“是瓦剌的商隊。”周昂按住腰間的刀，“上個月剛跟咱們換過鹽鐵，怎麼這時候來了？”
凌雲出遠鏡——鏡片上還沾著上午的雨痕，他用袖口了，看見駱駝背上捆著的不是尋常貨，是些長條形的木箱子，蒙著油布，邊角出金屬的冷。
“讓城門問問，是不是帶了‘鐵疙瘩’。”凌雲把匕首回靴筒，“告訴他們，要換糧食可以，得用戰馬抵——咱們的駑馬快撐不住夜巡了。”
周昂剛要下去，白駱駝已經到了吊橋邊。紅綢漢子翻下來，出張滿是風霜的臉，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往上扔：“凌壯士！看看這個！”
凌雲接住時差點手——包沉甸甸的，拆開竟是半副鐵甲，甲葉上鏨著細的雲紋，邊緣還泛著藍汪汪的。“這是……”
“烏茲鋼！”漢子咧開笑，缺了顆門牙，“俺們首領說，應州的漢子能打，配得上這個。換五十石小米，再加十車草料，咋樣？”
城樓下突然一陣，幾個新兵正圍著商隊的駱駝打轉，其中一個舉著塊黑黢黢的東西跑上來：“凌哥！你看這是啥？能燒！”
凌雲接過一聞，眉頭跳了跳——是石油。瓦剌人竟把這東西當燃料帶了來。他忽然想起現代教科書裡的記載，正德年間的邊軍早在用石油塗箭頭助燃，只是沒個正經名目。
“告訴他們，小米可以給，但得教咱們的鐵匠煉這‘火油’。”凌雲把鐵甲扔給周昂，“還有，讓他們的駝夫指認韃靼的遊騎常走的路線，不然就用舊甲換，這些新玩意兒……”他了甲葉上的雲紋，“留著給敢死隊穿。”
暮漸濃時，駱駝的剪影在城門外排了長隊。紅綢漢子蹲在篝火邊，用鐵釺子著烤得冒油的羊，跟凌雲說瓦剌部落裡的事：“俺們首領說了，韃靼的小王子又在漠北集結人馬，說是要報去年的仇。你們的火銃是厲害，可子彈沒了咋辦？俺們帶了些牛角弓，箭頭淬了蛇毒，你們要不要？”
凌雲沒接話，著遠草原上亮起的烽燧。第一簇火沖天而起時，他聽見周昂在清點人數，聲音被風撕得斷斷續續：“……三隊去修補西牆的豁口，五隊跟著瓦剌人去埋‘火油’罐，記住了，埋在沙丘後面，引線留三尺長……”
紅綢漢子突然站起來，把紅綢解下來系在凌雲手腕上：“這是俺妹妹織的，說能擋箭。”他拍了拍凌雲的肩膀，“韃靼人怕的，你們守住應州，俺們明年還來換小米。”
第二簇烽燧亮起時，凌雲已經騎上了戰馬。白駱駝的駝鈴在後漸漸遠了，他了手腕上的紅綢，又了懷裡的匕首——磚裡的爾斯電碼還沒刻完，但掌心的鐵甲溫度，似乎比任何碼都更讓人踏實。
夜風吹過草原，帶著石油和烤羊的味道。遠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凌雲拔出腰間的長刀，刀映著烽燧的火，在正德十二年的北疆夜裡，劃開一道冷冽的弧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