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時,殘正開雲層,把應州城頭染一片熔金。凌雲踩著積水往糧倉走,槍桿上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敲出“嗒嗒”的輕響,像在數著城牆磚的紋路。剛轉過街角,就見周昂抱著個鐵皮箱蹲在牆,正用布拭箱裡的東西——是幾枚泛著冷的馬蹄鐵,邊緣還沾著新鮮的鐵屑。
“這是圖剛讓人送來的。”周昂抬頭抹了把臉,雨水混著汗珠子滾進胡茬裡,“他說草原上的馬蹄鐵太脆,經不起咱們的石板路,讓鐵匠按這樣式重打一批,換咱們的冬小麥種。”
凌雲彎腰拿起一塊馬蹄鐵,指尖劃過弧形的邊緣,鐵面上還留著鍛打的火痕。“他倒細心。”
“細心?”周昂嗤笑一聲,把馬蹄鐵摞整齊,“今早我去看那幾個韃靼死士的,耳後哪有什麼狼頭刺青?你這招詐,差點把趙奎嚇破膽。”
凌雲沒接話,目越過城牆向遠的草原。雨霧散了,能看見牧民的帳篷像白的蘑菇散在綠毯上,幾個騎馬的影正往城門來,馬背上馱著鼓鼓的皮囊——不用問,定是圖讓人送酒來了。
“趙奎怎麼樣了?”他轉開話題。
“還癱在牢房裡呢,”周昂往鐵皮箱上啐了口,“剛才審了審,這小子竟揹著張永私吞了三個月的軍糧,賬本都藏在靴子裡。我讓人把賬冊快馬送進京了,看張永怎麼收拾他。”
正說著,年頂著斗笠跑過來,斗笠上的水珠甩了凌雲一臉:“凌哥!圖帶了人在城外賽馬,說要跟你比騎!”
凌雲挑眉。他自穿越過來,騎的都是軍中的駑馬,哪比得過草原上養出來的良駒?可話沒說出口,就見圖騎著匹棗紅馬衝過吊橋,馬鬃上還掛著雨珠,遠遠就喊:“凌雲!敢不敢來賽一場?輸的人要把冬小麥種分我一半!”
城門口的百姓鬨笑起來,幾個老漢拄著鋤頭喊:“凌壯士上啊!別讓他看扁了!”
凌雲無奈,只好讓周昂牽來自己那匹黑馬。剛翻上馬,就聽圖在馬上大笑:“你的馬太瘦了!換我的白馬給你!”說著竟翻下馬,把自己的韁繩塞過來,“這是我妹妹的馬,溫順得很。”
年在旁邊起鬨:“凌哥加油!贏了讓圖請喝酒!”
兩匹馬在城門外的空地上站定,圖勒著韁繩,棗紅馬不安地刨著蹄子。凌雲著白馬的鬃,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荒誕——前幾日還在槍口下對峙的人,此刻竟要靠賽馬分輸贏。
“預備——”周昂舉著塊石頭當發令槍。
“等一下!”凌雲突然開口,“我若贏了,不要你的東西。但你得答應,讓牧民把羊群趕到南邊的河谷去,那裡草,還能避開韃靼的遊騎。”
圖愣了愣,隨即拍馬笑道:“!你若輸了,就得教我用你說的‘三段’!”
周昂的石頭落地,兩匹馬像離弦的箭衝了出去。凌雲的白馬果然溫順,卻在加速時猛地往前竄——原來圖早調 教過,故意讓它先慢後快。凌雲伏在馬背上,聽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眼看圖的棗紅馬衝在前面,忽然想起現代馬裡的重心轉移技巧,雙輕輕一夾馬腹,前傾,白馬竟像聽懂了似的,四蹄翻飛著追了上去。
城頭上的百姓吶喊聲震耳聾,年扯著嗓子喊:“凌哥加油!快超過他!”
兩馬並行時,圖扭頭大笑:“沒想到你騎不差!”
凌雲沒答話,藉著一個彎道猛地加速,白馬著棗紅馬的側衝過終點。剛勒住韁繩,就見圖的馬突然人立起來——原來他故意讓了半程。
“我輸了!”圖翻下馬,爽利地拍了拍凌雲的肩膀,“河谷的事我記下了。三段……你可別耍賴!”
夕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圖的牧民正往城門搬酒,皮囊撞的聲音混著酒香飄過來。凌雲著遠漸暗的草原,忽然明白,所謂立之道,或許不在子彈與權謀裡,而在這馬蹄揚起的塵土裡,在百姓捧出的瓷碗裡,在對手轉時敞開的襟裡。
周昂抱著鐵皮箱走過來,往地上啐了口:“這圖,明擺著讓你贏。”
凌雲笑了笑,接過年遞來的水囊:“他讓的不是我,是南邊河谷的羊群。”
殘徹底沉地平線時,牧民的火把從草原上蔓延過來,像條發的河。凌雲站在城頭,看圖的人正幫著百姓修補被雨水沖垮的田埂,忽然覺得,這正德十二年的北疆,比他想象的要溫暖得多。
年湊過來,手裡捧著塊烤羊:“凌哥,圖讓人送了這個,還說……”
“說什麼?”
“說他妹妹想跟你學認字。”年憋笑著跑開,“我看他是想找藉口多來幾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