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衛的積雪在正月裡漸漸消融，出下面褐黃的土地，踩上去乎乎的，混著未乾的泥漿。凌雲站在衛城的糧倉外，看著百姓們排隊領取新分到的種子，麻袋的窸窣聲裡，混著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鬧，倒比年前多了幾分生氣。
“凌哥，周將軍讓你去中軍帳一趟。”年抱著捆剛編好的草繩從糧倉裡出來，草屑沾了滿，軍襖的袖口又磨破了塊新的，出裡面打了補丁的棉絮。
凌雲接過他手裡的草繩——這是用來加固糧倉門板的，去年冬天韃靼人劫糧後，周昂便讓人將所有糧倉都做了加固。“周將軍沒說什麼事？”
“沒說，就說有個從應州來的信使，帶了信。”年往中軍帳的方向努了努，眼裡閃過好奇，“會不會是……陛下有旨意？”
凌雲笑了笑，沒接話。自應州那場仗後，朱厚照回了京城，倒是每月都派人來送些糧草和軍械，只是信卻見。他拍了拍年的肩：“你去把新領的種子分發給柳溪村的村民，告訴他們，春耕前我會去教他們新的耕種法子。”
“新法子？”年眼睛亮起來，“是不是你說過的‘壟作’？能多打糧食的那種？”
“是。”凌雲點頭，“等忙完這陣，就教你們。”
中軍帳裡，周昂正對著一幅輿圖發愁，見凌雲進來，連忙將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推過來：“應州傳來的，說是沈知府親筆，只有你能看。”
信上的字跡潦草，顯然是急著寫就的。凌雲展開信紙，眉頭漸漸擰了結——沈知府在信裡說，京城來了個史，說是奉旨巡查北疆防務，可這史剛到應州，就揪著神機營的舊案不放，還說要親自來大同衛“核查軍功”。
“這史什麼來頭？”凌雲將信紙按在案上，火漆的碎屑簌簌往下掉。
周昂嘆了口氣：“聽信使說，姓王，是劉瑾的人。劉瑾你知道吧？那是宮裡的紅人，專挑刺兒，前兩年不邊將都被他參倒了。”
劉瑾……凌雲心裡咯噔一下。他在穿越前查過正德年間的史料，這個劉瑾是出了名的宦，把持朝政，貪贓枉法，尤其對邊軍苛刻，不軍餉都被他剋扣了去。
“他來查軍功，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凌雲指尖點在輿圖上的“大同衛”三個字，“咱們剛打退韃靼，糧草和軍械都耗得差不多了，他這時候來，怕是想借機敲竹槓。”
“那可怎麼辦？”周昂急得直手，“衛城的家底你知道，除了剛領的種子，連像樣的銀子都湊不齊，哪經得起他敲？”
帳簾被“嘩啦”掀開，年抱著個陶罐闖進來，臉上紅撲撲的：“凌哥，周將軍，你們看我找到了什麼！”
陶罐裡裝著半罐碎銀子，還有幾塊不錯的銀錠，加起來約莫有五十兩。“這是柳溪村的村民湊的，王大爺死前藏在炕裡的，他們說……要是有貴客來，就拿這個招待。”
周昂看著銀子，眼圈紅了：“這怎麼行？那是村民們的救命錢……”
“拿著。”凌雲打斷他，將銀子倒進個錦袋裡，“不是給史的，是給信使的。讓他回應州時，給沈知府帶個話，就說大同衛一切安好，只是近日有韃靼遊騎在周邊遊，恐有戰事，請王史暫莫前來，免得驚。”
年眼睛一亮：“凌哥是想……嚇走他？”
“嚇不走，至能拖幾日。”凌雲將錦袋遞給周昂，“讓信使務必把話帶到，最好能讓沈知府想辦法絆住他，越久越好。”
信使領命離去時，年突然追了出去，塞給他兩個剛出爐的麥餅：“路上吃，熱乎的。”
等年回來，凌雲正對著輿圖出神，指尖在“野狼谷”和“黑風口”之間畫著圈。“凌哥，你在想什麼？”
“在想韃靼人。”凌雲抬頭，“特爾吃了敗仗，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現在是殘冬，草原上缺糧，他們開春後必來報復，而且會比上次更狠。”
“那咱們得趕備著啊！”年急道，“連弩的箭桿還沒削夠，城牆的裂也沒補……”
“都要做。”凌雲點頭，“但最重要的是這個。”他從懷裡掏出張草圖，上面畫著個奇怪的木架子，下面帶著四個子，“這‘投石車’，比咱們現在用的程遠，能扔三十斤重的石頭，我教你們做。”
接下來的幾日，大同衛的軍民都忙了起來。青壯年跟著凌雲學做投石車，在城門外的空地上鋸木頭、釘釘子，木屑飛得到都是；婦們則在糧倉裡篩種子，把飽滿的挑出來，癟的留著自己吃；孩子們也不閒著，挎著籃子去山裡拾柴，堆在城牆下，說是要燒火給守城的叔叔們取暖。
年了凌雲的得力助手，他記好，凌雲說的尺寸和步驟，他聽一遍就能記住，還能舉一反三。比如投石車的子，凌雲說要用木，他就帶著幾個村民去後山砍了幾棵老榆樹，說“榆木，經造”。
“凌哥，你看這軸！”年舉著個打磨的木軸跑過來，上面還塗了層桐油，“俺讓木匠師傅加了個鐵環，轉起來更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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