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州的麥子在六月初黃了，風拂過田壟，沉甸甸的麥穗低下頭，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低聲絮語。凌雲站在打穀場邊，看著村民們用木枷粒，麥粒落在葦蓆上，濺起細碎的金浪。年揹著弓箭，正幫著把麥粒裝進麻袋，軍靴上沾著麥糠，笑起來出兩顆小虎牙，比頭頂的日頭還亮。
“凌哥，沈知府說，今年的麥收能比去年多三！”年扛著個半滿的麻袋跑過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麻袋上洇出深的印子，“等打完場，就給士兵們換冬，再釀幾壇新酒，去年那壇都喝了。”
凌雲接過麻袋，掂了掂，確實沉手。“別顧著高興，讓大家把好的麥粒都藏進地窖，別堆在場上。”他向北方的狼山，那裡的廓在熱浪裡微微扭曲，像頭蟄伏的巨，“圖雖然被抓了，但特爾還在，說不定會趁麥收來搶糧。”
“他敢！”年把弓箭往地上一墩，箭囊裡的箭桿撞著發出脆響，“咱們現在有五架投石車，還有三百把新做的長矛，他來多殺多！”
正說著，沈知府帶著個衙役匆匆趕來，手裡拿著封火漆封口的信，臉比打穀場上的塵土還灰。“凌壯士，京城……京城出事了。”
信是應州派駐京城的暗線寫的，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只勉強能看清幾個字：“劉瑾倒臺，張永掌司禮監，查舊案，波及北疆……”
“劉瑾倒了？”周昂剛從城頭巡邏回來，聽到這話，手裡的長槍“哐當”掉在地上，“這……這是真的？”
凌雲展開信紙，反覆看了幾遍，眉頭越皺越。張永是和劉瑾齊名的宦，雖比劉瑾收斂些，卻也不是善茬。“查舊案，波及北疆……他是想拿咱們開刀。”
“拿咱們開刀？”沈知府急得直跺腳，“咱們沒做錯事啊！是劉瑾通敵，是韃靼人犯邊，咱們是保家衛國！”
“加之罪，何患無辭。”凌雲將信紙湊到火把上點燃，灰燼在風裡打著旋飄向打穀場，“王史是劉瑾的人，咱們殺了他的人，押解過他的囚車，張永要查舊案，第一個就會找上咱們。”
年攥著弓箭，指節泛白：“那怎麼辦？像上次對付王史那樣？”
“不一樣。”凌雲搖頭，“張永是奉旨查案，帶著聖旨來的，頂就是抗旨。”他看向周昂，“讓士兵們把投石車和連弩都藏起來，別鋒芒。沈大人，讓百姓們正常收麥，別慌，越慌越容易被抓把柄。”
三日後，張永的隊伍果然到了應州。
不同於王史的張揚，張永的隊伍悄無聲息，只帶了五十名錦衛，穿著素的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眼神里沒有戾氣，卻著審視的冷意。他本人坐在一輛青布馬車裡，連面都沒，只讓隨從傳話說：“奉旨查北疆軍務，不需迎送，只需提供案牘。”
府衙的書房裡，堆滿了這幾年的軍務賬冊。張永終於從馬車裡出來，是個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穿著件月白道袍，手裡把玩著串菩提子，不像個權傾朝野的宦，倒像個遊方道士。
“凌壯士？”他打量著凌雲，目在他左臂的傷疤上停了停，“久仰大名，應州大捷，狼山設伏，都是壯士的手筆？”
“不敢當，是將士用命，百姓相助。”凌雲拱手行禮，不卑不。
張永笑了笑，拿起本賬冊翻了翻：“賬目倒是清楚，只是……”他突然話鋒一轉，“正德十二年冬，神機營丟失的五十連弩，壯士可有印象？”
來了。凌雲心裡一。那正是胡千總勾結韃靼時走的，後來被他們截回，重新修繕後一直在用。“有印象，是被韃靼人走的，末將等人拼死奪回，現存於應州軍械庫。”
“奪回了？”張永放下賬冊，菩提子在指尖轉得飛快，“可據查，那些連弩的弩機上，刻著神機營的編號，其中一，出現在了劉瑾的私宅裡。”
周昂猛地站起來：“不可能！那些連弩一直在咱們手裡，從沒出過應州！”
“哦？”張永挑眉，看向隨從，“帶上來。”
兩個錦衛押著個人走進來，渾是傷，臉上糊著和泥，正是之前被派去京城的暗線。“說，是誰讓你把連弩賣給劉瑾的？”張永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
暗線哆哆嗦嗦地抬起頭，目在凌雲上掃了一圈，突然尖道：“是他！是凌雲！他說劉瑾給的價錢高，讓我運了一去京城，還說……還說事之後，讓我當應州通判！”
“你胡說！”年衝上去，想打暗線，卻被錦衛攔住，“我認識你！你收了柳溪村百姓的錢，答應給他們報平安，你怎麼能誣陷凌哥！”
“死到臨頭，還敢狡辯？”張永的臉終於沉了下來，“凌雲，你勾結劉瑾，私賣軍械，證據確鑿，還有何話可說？”
凌雲看著暗線上的傷，心裡明白了。這是屈打招，張永早就想好了罪名，就等著他鑽進來。“張公公，末將敢問，那連弩現在何？可否拿來一驗？”
“自然帶來了。”張永揮了揮手，錦衛抬著個木盒走進來，開啟，裡面果然是一連弩，弩機上刻著“神機營叄柒”的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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