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州的秋水來得比往年早，連綿的雨下了半月，黑水河的水位漲了三尺，渾濁的河水漫過岸邊的蘆葦，在灘塗上衝出一道道蜿蜒的泥痕。凌雲站在城樓上，著河面上漂浮的麥秸和枯枝，眉頭鎖——秋收的糧食剛運進地窖，就遇上這沒完沒了的雨，再這麼下下去，地窖怕是要滲水。
“凌哥，沈知府讓你去看看糧倉的排水。”年踩著溼漉漉的木梯爬上城樓，軍靴底沾著泥漿，手裡攥著張油紙包著的字條，“剛從大同衛送來的，說是急件。”
凌雲接過字條，油紙被雨水浸得發，上面的字跡卻很清晰，是周昂的手筆：“草原異，特爾集結各部，似有南侵之意，另，截獲韃靼信使，信看不懂，已送應州。”
“特爾要來了？”年湊過來看，雨水打溼了他的額髮，在臉上，“他兒子圖還被咱們關著，他就不怕咱們撕票？”
“他正是為圖來的。”凌雲將字條摺好塞進懷裡，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滴，“草原上的冬天來得早，糧草不足，他想趁秋汛，咱們防備鬆懈，一舉拿下應州，既搶糧食，又救兒子。”
城樓下傳來沈知府的喊聲：“凌壯士！糧倉的排水堵了，水快漫進地窖了！”
凌雲轉下樓，年跟在後面，箭囊裡的箭桿被雨水泡得發脹。“那截獲的信是什麼樣的？周將軍說看不懂，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樣，是蒙文？”
“不一定。”凌雲踩著泥濘往糧倉走，“說不定是用了暗號。”
糧倉外，村民們正拿著鋤頭挖排水，泥漿濺得滿都是。沈知府站在窖口，急得直手：“再挖不快，底下的麥子就要發芽了！”
“讓大家往東邊挖，那邊地勢低。”凌雲跳下地窖，裡面果然積了半尺深的水，麥粒泡在水裡，已經有些發脹。他指揮著士兵搬來木板，墊在麥粒下面，又讓人用木桶往外舀水。
忙到傍晚，雨勢漸小，糧倉的水終於控制住了。凌雲坐在窖口的草垛上，渾溼，年遞過來塊烤麥餅，還冒著熱氣。“凌哥，你說特爾會從哪來？黑水河現在漲水，他過不來吧？”
“他會走陸路。”凌雲咬了口麥餅，餅渣混著雨水往下掉，“秋汛雖然擋了水路，卻也沖毀了不道，咱們的斥候不好出去，正好給他可乘之機。”
正說著，一個士兵冒雨跑來，手裡捧著個羊皮袋：“凌壯士，大同衛送的信到了！”
羊皮袋裡裝著塊樺樹皮，上面刻著些奇怪的符號，還有幾個歪歪扭扭的漢字：“九，火，月，狼。”
“這是什麼意思？”年皺著眉，“九月，狼山？”
凌雲挲著樺樹皮上的刻痕，符號和之前在特爾營帳裡見到的召集訊號不同，更像是方位標記。“‘九’可能是指初九，‘火’和‘狼’……”他突然想起狼山的一地名，“狼火山！”
狼火山在狼山深，因山上有常年燃燒的硫磺泉得名，是韃靼人祭祀的地方。“他想在九月初九，在狼火山集結各部，然後南侵。”
“那咱們怎麼辦？”沈知府也湊過來，羊皮袋上的雨水滴在他的袍上，洇出深的印子，“要不要現在就出兵，去狼火山堵他們？”
“不行。”凌雲搖頭，將樺樹皮放進羊皮袋，“秋汛過後，山路泥濘，大軍不好走，而且咱們不知道他集結了多人，冒然過去會吃虧。”
他對年道：“你帶十個斥候，換上韃靼人的服，悄悄去狼火山，查清楚他們的兵力和向，記住，千萬別暴，每天放一支訊號箭報平安。”
年用力點頭，將烤麥餅揣進懷裡：“俺這就去！”
“等等。”凌雲住他，從腰間解下塊玉佩，是之前從韃靼信使上搜來的，刻著狼頭，“帶上這個，遇到盤查，就說是特爾的人。”
年接過玉佩，塞進懷裡，轉消失在暮裡，雨水打溼了他的背影，像融了一片墨。
接下來的幾日，應州城瀰漫著張的氣氛。士兵們在城牆上加固工事，將投石車搬到城頭，箭囊裡的箭一支支碼好；村民們則將多餘的糧食搬到更高的地窖，還自發組織了巡邏隊，拿著鋤頭鐮刀，在城外的山道上轉悠。
凌雲每天都站在城樓上，著北方的狼山，盼著年的訊號箭。可一連三日，天空都是灰濛濛的，別說訊號箭，連只飛鳥都沒有。
“凌壯士，要不……我帶些人去找找？”沈知府憂心忡忡，“那孩子年紀小，別是出了什麼事。”
“再等等。”凌雲的聲音有些沙啞，雨水泡得他的舊傷作痛，“他比咱們想的機靈。”
第四日清晨，雨終於停了，天空放晴，過雲層，照在黑水河上，泛著粼粼波。城樓上計程車兵突然大喊：“訊號箭！是訊號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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