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州城外的麥場在殘裡鋪金紅的海,粒機的木碾過麥秸的“咯吱”聲,混著農夫們的號子聲,在暮裡盪開。凌雲靠在麥秸垛上,右臂的傷口剛換過藥,浸草藥的布條散著苦的味道。他著遠炊煙裊裊的村莊,手裡挲著半塊從狼火山帶回來的硫磺石——石面上還留著火燒的焦痕,像極了特爾被押走時落寞的側臉。
“凌哥,喝口水。”年捧著個瓷碗走過來,碗沿還缺了個小口。他蹲在旁邊,看著凌雲胳膊上滲出跡的布條,眉頭擰個疙瘩,“周將軍說,張永派來的監軍明天就到。”
凌雲接過碗,水涼的,帶著井臺的氣。“監軍?倒是來得快。”他喝了口,將碗遞回去,“帶了多人?”
“說是帶了二十個錦衛,還捧著尚方寶劍的仿品——周將軍說那劍鞘是新做的,鑲的寶石都發烏,一看就是唬人的。”年撇撇,往麥秸垛上坐了坐,“他們會不會像對付王史那樣,給咱們按個通敵的罪名?”
遠傳來騾馬的嘶鳴,是糧隊回來了。周昂騎著匹黑馬,風塵僕僕地奔過來,馬鞍上捆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凌壯士,你看我帶什麼回來了!”他翻下馬,將麻袋往地上一倒,滾出十幾個圓滾滾的西瓜,青皮上還沾著沙礫,“從河套那邊換的,韃靼牧民說,這是他們新種的,非要塞給咱們!”
凌雲看著西瓜上新鮮的泥土,突然想起特爾被押走時說的話——“用皮換糧食,用戰馬換鐵”。他拿起個西瓜,指尖敲了敲,青皮發出沉悶的響。“周將軍,讓伙房切了,給麥場的百姓們分了。”
“好嘞!”周昂拎著西瓜往伙房跑,又突然停住,回頭低聲音,“張永派的監軍李三,聽說在京城就靠著攀附權貴混飯吃,最挑刺兒。咱們得防著點。”
凌雲點點頭,看著年正幫著農夫把好的麥粒裝進麻袋,夕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株倔強的穀子。這時,西邊的道上揚起陣塵土,二十幾個穿著飛魚服的人影越來越近,為首那人騎著匹白馬,腰間懸著柄鏽跡斑斑的劍,想必就是那監軍李三了。
年也看到了,跑過來拽拽凌雲的袖子:“凌哥,他們來了。”
凌雲站起,拍了拍上的麥糠。殘正好落在他後,將他的影子投在麥場上,像道無形的屏障。他知道,狼火山的硝煙剛散,京城的暗箭又至,但只要這麥場的麥子能安全倉,只要百姓們還在田埂上忙碌,他就有站在這裡的理由。
李三的馬在麥場邊停下,他翻下馬時差點被馬鞍絆住,踉蹌了兩步才站穩。他後的錦衛趕上前扶著,一個個錦華服,卻在麥場的泥地上踩得東倒西歪,惹得農夫們發笑。
“哪個是凌雲?”李三掏出手帕捂著臉,好像麥糠會弄髒他的臉似的,尖著嗓子喊,“咱家奉張公公之命,來查驗應州防務,還不快過來回話!”
凌雲往前走了兩步,麥秸在腳下發出“咔嚓”的輕響。他沒穿鎧甲,就一洗得發白的短打,胳膊上還纏著帶的布條,卻讓李三莫名地往後了。
“咱家聽說,你們在狼火山打了勝仗?”李三展開份文書,念得磕磕絆絆,“特爾的俘虜呢?兵資清單呢?還有……還有你們斬殺的韃靼兵,首級都記下了嗎?”
“俘虜在營區看管,資清單在周將軍那裡,至於首級……”凌雲看了眼遠的墳堆——那裡埋著韃靼兵的,是按草原的習俗火葬後埋下的,“韃靼人有火葬的習俗,我們尊重他們的習慣。”
“尊重?”李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尖聲笑道,“咱家看你是想瞞戰功!說不定那些首級早就被你埋了,好私吞賞銀!”
年忍不住:“我們才不是那樣的人!凌哥還說要跟韃靼換糧食呢!”
“小孩子懂什麼!”李三瞪了年一眼,又轉向凌雲,“不管什麼習俗,咱家要親眼查驗!一首級,就按通敵論!”
凌雲的指尖攥了麥秸,麥芒扎進掌心也沒察覺。他看向周昂,周昂點點頭,轉去取清單。這時,一個老農抱著捆麥秸經過,不小心蹭到了李三的角,李三尖著跳開:“髒死了!給咱家拿開!”他抬腳就往老農上踹去。
“住手!”凌雲手擋住那腳,掌心傳來的力道輕飄飄的,像踢到團棉花。李三被他擋得後退幾步,跌坐在麥堆上,錦袍沾滿麥糠,引得周圍農夫一陣鬨笑。
“反了反了!”李三爬起來,指著凌雲的鼻子喊,“你敢拒捕?咱家有尚方寶劍!”他出腰間的劍,劍鞘倒是華麗,拔出來卻“哐當”掉在地上,出鏽跡斑斑的劍,原來是把沒開刃的擺設。
夕正好落在那把鏽劍上,反出慘淡的。凌雲彎腰撿起劍,遞給李三,聲音平靜得像麥場的晚風:“監軍大人,查驗可以,但請尊重這裡的每一個人,不管是農夫還是俘虜。”
李三著鏽劍,看著周圍農夫們不善的眼神,突然覺得這麥場的風有點冷。他嚥了口唾沫,強撐著說:“查!現在就查!要是查不出問題便罷,查出問題,咱家定不饒你!”
凌雲點點頭,轉走向營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