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塊浸了墨的絨布,緩緩罩住應州的麥場。篝火“噼啪”地著木柴,將周圍的人影投在麥秸垛上,忽明忽暗。凌雲坐在火堆旁,手裡轉著未燃盡的樹枝,火星隨著他的作簌簌落下,像串細碎的星子。
圖和那韃靼年被換到了靠近火堆的營帳,傷口換了藥,年上的繃帶滲出淡淡的藥香。周昂讓人端來兩大碗熱羊湯,青瓷碗邊緣還沾著點陶土的糲,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指尖到碗壁的溫熱時,結輕輕了。
“你們草原的羊,是帶煮的。”凌雲突然開口,聲音被火舌得有些發暖,“我們這兒習慣燉到爛,你嚐嚐?”
圖看了他一眼,低頭抿了口湯,羶味淡了許多,卻多了麥香。他沒說話,只是把碗往年面前推了推,年搖搖頭,又推了回去,叔侄倆的作裡藏著無需言說的默契。
李三被錦衛反剪著胳膊押在遠的木樁上,裡還在嘟囔:“你們敢咱家,張永公公不會放過你們……”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只剩哼唧,大概是終於認清了自己手裡那枚假令牌騙不了人。幾個農夫路過時,往他腳邊扔了塊麥餅,大概是覺得他雖可恨,卻也可憐。
“聽說你們用羊皮換麥種?”凌雲往火堆裡添了柴,火星猛地竄高,照亮了圖稜角分明的臉。
圖放下碗,用袖子了,漢話比下午流利了些:“草原的冬天來得早,羊群掉膘快,得囤足草料。你們的麥種耐寒,種在河谷能收兩季,比青稞頂用。”
“我們的麥種需要活水灌溉,你們的河谷夠嗎?”凌雲想起周昂提過,韃靼的西拉木倫河這幾年水量不穩。
“去年挖了引水渠,”圖的聲音沉了些,“就是……被你們的邊軍填過三次。”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像是在打破沉默。凌雲看著跳的火焰,想起那些關於“通敵”的指控,突然明白癥結在哪——兩邊都在怕,都在防,卻忘了最基本的生計。
“我讓人去河工營問問,”凌雲道,“引水渠的事,若是合理,邊軍不會再攔。”
圖抬眼,眼裡閃過一驚訝,隨即又暗下去:“你們的,說話不算數的多。”
“我凌雲說話算話。”凌雲從懷裡掏出塊玉佩,是出發前母親給的,玉質普通,卻刻著個“信”字,“這是我娘留的,你拿著。若是渠被填了,憑這個找我,填一次,我賠你十石麥種。”
圖盯著玉佩看了半晌,沒接,只道:“我信你今晚說的話。麥種我讓人明早就送羊皮來換,先換五十石。”
年突然湊過來,小聲說:“我叔父會吹骨笛,能引來黃羊。”
凌雲笑了:“我們的伙伕會做羊湯,下次讓他多放些薑片,去羶。”
遠的李三不知何時沒了聲音,大概是睡著了。篝火旁,周昂帶著幾個士兵在分麥餅,香氣混著煙火氣飄過來。圖看著那些士兵給年們分餅,突然道:“你們的孩子,不怕我們?”
“怕過,”凌雲坦言,“就像你們怕邊軍填渠一樣。但怕解決不了事,總得有人先手。”他拿起塊麥餅,遞過去,“嚐嚐?加了芝麻。”
圖接過麥餅,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混著麥香,比他吃過的餅更有嚼勁。年也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像被火照亮的星星。
夜漸深,火堆漸漸轉弱,出暗紅的炭火。凌雲看著遠麥場的廓,想起剛穿越來時,總想著用狙擊槍解決問題,卻發現北疆的問題,從來不是一槍能打穿的。
圖叔侄回營帳時,年回頭了一眼,見凌雲還在火堆旁,便把掛在脖子上的狼牙墜摘下來,扔了過來:“這個,換你的玉佩看一眼。”
凌雲接住狼牙墜,狼尖還帶著點瑩白的澤,想必是頭母狼的牙。他把玉佩遞過去,年著玉佩翻來覆去地看,突然道:“我娘說,玉上的字會認人,認主的玉,摔不碎。”
凌雲笑了,看著年把玉佩還回來,狼牙墜在手裡沉甸甸的。他知道,這枚狼牙,比任何軍令都更像盟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