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的硝煙還沒散盡，殘便將山脊染了紫褐。凌雲蹲在商隊首領的前，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割下他腰間的狼牙配飾——那是瓦剌勇士的勳章，缺了的門牙印在牙尖上，像個永不磨滅的笑。阿木跪在旁邊，用蒙語低聲念著悼詞，骨笛斜在沙地裡，笛孔裡灌滿了沙。
“把這個給他戴上。”凌雲將狼牙配飾系在首領的髮辮上，指尖到冰涼的皮，突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這人舉著烏茲鋼甲笑得缺了門牙，說“應州的漢子配得上這個”。
圖帶著人從河谷裡撤回來，皮襖上的漬已經發黑。他往篝火裡添了塊幹牛糞，火星濺在阿木的髮辮上，藍布條“嘶”地冒了點菸。“兀良哈的殘兵往漠東跑了，”他聲音沙啞，“糧草燒得乾淨，他們撐不過冬天。”
凌雲往篝火裡扔了塊石硝，礦石遇火噼啪作響，迸出藍綠的火星。“你的人傷亡多？”
“折了七十四，”圖的聲音沉了沉，“都是跟著我爹打了十年仗的老弟兄。”他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裡面是塊烤得焦黑的麥餅，“這是商隊首領從應州帶的，說要留著打了勝仗吃。”
麥餅的焦香混著臭，在風裡奇異地融。阿木突然抓起麥餅，狠狠咬了一大口，眼淚卻掉在餅上，把焦皮泡得發。“他說……說等打贏了，就教我做你們漢人的麥餅，放芝麻的那種。”
凌雲出腰間的水囊，遞給阿木。水囊是用年留下的狼皮做的，上面還留著石硝箭劃破的痕跡。“明天讓伙房做芝麻麥餅，”他道，“給每個瓦剌弟兄都分一個。”
夜漫過山脊時，周昂帶著人從山坳裡回來，甲冑上沾著未乾的。“火油燒得乾淨，”他往篝火裡吐了口唾沫，“就是有幾個新兵手生，差點把自己的頭髮燎了。”他瞥見首領的，突然沉默了，從懷裡掏出個牛角哨——是上次瓦剌商隊用鹽鐵換的，說能在霧裡傳訊號。
“吹個調子吧。”凌雲道，“送送他。”
牛角哨的聲音在黑夜裡格外清亮，像只傷的鷹在盤旋。圖跟著哨聲唱起了瓦剌的送葬歌，阿木也跟著唱，雖然調子跑了，卻格外認真。篝火的影子在眾人臉上跳，恍惚間，凌雲彷彿看到了年的臉，看到了那個撲向韃靼兵的年兵，看到了所有在這片土地上逝去的人。
“凌壯士，”圖唱完歌，往凌雲手裡塞了塊玉佩，“這是商隊首領的，他說要送給你，謝你上次救了他妹妹。”
玉佩是用和田玉做的，上面刻著朵雪蓮，和年懷裡的那塊一模一樣。凌雲把玉佩揣進懷裡，和那半枚刻著“謝”字的骷髏頭放在一起。
天快亮時，瓦剌人開始往回走，要把首領的帶回部落安葬。阿木牽著凌雲的馬，骨笛已經被他用溪水洗乾淨，笛孔裡的沙沒了，吹起來格外清亮。“圖哥哥說，等春天母馬下了崽，就送你匹最好的小馬。”他仰著臉，眼裡的紅還沒消，“他還說，讓你去草原做客，我娘會給你做豆腐，放蜂的那種。”
凌雲了阿木的頭，這孩子的眼睛像黑風口的星星，亮得讓人不敢直視。“等應州的麥子收完了，”他道，“我就去看你們。”
瓦剌人的隊伍漸漸消失在晨曦裡，馬蹄揚起的沙塵像條黃帶子，在藍天下慢慢淡去。凌雲站在山脊上，看著他們遠去的方向，牛角哨的餘音彷彿還在風裡迴盪。周昂走過來，往他手裡塞了塊烤麥餅，是伙房新做的，還熱乎著。
“嚐嚐，”周昂咧笑，“放了芝麻，阿木那小子盯著做的。”
麥餅的甜香混著芝麻的香，在裡慢慢散開。凌雲著遠的應州城，炊煙已經升起來了，像無數隻手在招喚。他知道，這片土地上的故事還沒完，就像那匹懷孕的母馬，春天總會帶來新的希。
黑風口的風還在吹，卻比來時溫了些。凌雲把骨笛湊到邊，吹起了那支瓦剌牧歌，笛聲在山谷裡迴盪，彷彿在說：那些逝去的人從未離開，他們只是變了風，變了草，變了這土地上永不熄滅的篝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