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六年三月十八，揚州碼頭。
“破浪號”蒸汽船噴吐著濃煙駛碼頭時，引起了整個揚州城的轟。不用帆、不用槳，自己逆流而上的鐵船，對運河畔生活了世代的人們來說，不啻於神蹟。
但碼頭上迎接方以智的，不是歡呼，而是死寂。
幾百名織工、染匠、織戶默默站在碼頭空地上，眼神麻木中帶著敵意。他們後，是幾臺被砸毀的蒸汽織機殘骸，焦黑的木架和扭曲的鐵件堆在那裡，像某種無聲的控訴。
方以智走下跳板，掃視人群。他注意到人群邊緣有幾個穿著綢衫、模樣面的人，正低聲對織戶說著什麼。
“本方以智，奉旨押運軍需資。”他提高聲音，“錳礦船隊何在？”
一個工部小吏戰戰兢兢上前：“回……回方總監，船隊在碼頭西倉，但……但船工不敢卸貨，說怕被搶。”
“怕誰搶？”
小吏不敢說話，只是瞟向那些織戶。
方以智點點頭，徑直走向人群。護路軍士卒要跟，他抬手製止。
“誰是帶頭的？”他問。
沉默。
“本知道，蒸汽織機砸了你們的飯碗。”方以智聲音平靜，“一臺織機一天能織的布，頂你們十個人織十天。換了我是你們，我也恨。”
人群有了些。
“但恨歸恨，日子還得過。”他繼續道，“皇上在江南設了‘轉業學堂’，教你們用新織機，教你們染新花的布，教你們修機——學之後，月錢比現在高兩。朝廷還出錢，幫你們開新作坊，頭三年免稅。”
“騙人！”人群中突然有人喊，“家的話能信？我們祖祖輩輩織布，憑什麼要我們改行？”
方以智看向喊話那人——三十來歲，皮黝黑，手上有老繭，確實是個織工。但他眼神閃爍，說話時總往那幾個綢衫人方向瞟。
“你什麼？”方以智問。
“王……王二狗。”
“王二狗，你在哪個織坊做工？”
“我……我自己家有織機！”
“幾臺？”
“兩……兩臺。”
方以智笑了：“兩臺織機，你一個人織？你婆娘呢？孩子呢？”
王二狗語塞。
“讓本猜猜。”方以智踱步，“你的織機，怕是租來的吧？每個月租金，剩下的勉強餬口。現在蒸汽織機來了，你的布賣不出去，租金卻照，所以急了，要砸機，對不對？”
王二狗臉發白。
“但你知不知道——”方以智聲音陡然轉厲，“你砸的每一臺機，都是朝廷花幾千兩銀子造出來的！你打傷的每一個工匠，都是為大明續命的人！建奴在北方殺人放火，你們在南方砸機打自己人——這助紂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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