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中有人認出了沈念腰間的針囊。一位老者巍巍地走過來，渾濁的眼裡蓄滿了淚水：“您……您是沈家的那位神醫？就是在北境救了無數人的將軍夫人？”
沈念施針的手微微一頓，記得以前，百姓提到沈家，總是帶著三分畏懼七分厭惡。可現在，老者卻撲通一聲跪下，連帶著周圍的難民都紛紛叩頭。
沈念看著這一雙雙充滿激的眼睛，鼻尖忽然有些發酸。曾經那麼恨沈家這個姓氏，恨它帶來的辱與抑。可現在，當用醫去治癒他人的痛苦時，那些陳年的積怨竟然奇蹟般地消散了。
突然明白，真正的強大不是報復，而是放下。
“這世間苦難太多，沈家欠下的，我來補。”轉過頭，看向正往鍋裡添水的謝行川，眼角眉梢終於帶上了真正輕鬆的笑意。
那是代嫁以來，笑得最燦爛的一次。
夜，車隊在林間宿營。火堆噼啪作響，沈念靠在謝行川的肩頭。
“謝行川，回了北境，咱們先去苗疆找阿朵。”沈念閉著眼，盤算著未來，“你說的那種能治療凍瘡的草藥，等咱們把藥谷建起來，大規模種植，北境的冬天就沒那麼難熬了。”
謝行川順著的手指看去，又收回目，落在映著火的側臉上，嗓音低沉：“都依你。你救蒼生，我守你。”
他從背後擁住，將那件火紅的狐裘裹。在這個遠離權力漩渦的夜晚，沈念意識到了什麼才是真正的自由——不是逃避責任，而是有能力選擇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
“這一回，我們要守住的，是屬於我們自己的天下。”沈念輕聲呢喃。
遠，風雪邊關的廓在夢境中漸漸清晰。那裡雖然寒冷，卻有他們親手種下的希。
“將軍，夫人，瞧這風雪，倒像是特意趕來迎咱們歸家的。”
阿芷掀開厚重的馬車簾子，被冷風激得打了個寒戰，語調裡卻著藏不住的雀躍。指著前方那座在風雪中巍峨聳立的城關，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紅。
沈念聞言，擱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藥草，探向外看去。
只見北境城門大開，漫天飛雪中，黑的一片人影甲冑森嚴。當先的副將林青看清了那杆迎風獵獵的“謝”字大旗，猛地刀出鞘，斜指蒼穹，嗓音嘶啞而有力地吼道：“全軍聽令，迎將軍！迎夫人！”
“譁——”的一聲，如排山倒海般的甲冑聲響徹雲霄。
萬千將士，齊刷刷地單膝跪地。那低沉而整齊的吶喊聲，穿了終年不散的朔風：“恭迎將軍回營！恭迎夫人歸北！”
謝行川勒住下烏騅，深黑的披風在風中翻湧。他回過頭，正對上沈唸的視線。沈念此時已由阿芷攙扶著走下馬車，一素白雲紋狐裘，墨髮僅用一支簡單的玉簪綰起，在這一片肅殺的黑金鐵甲中，得清冷而堅韌。
看著這片曾讓提心吊膽、也曾讓揮灑熱的土地，原本因長途跋涉而略顯疲憊的心，瞬間被一種名為“歸宿”的緒填滿。這裡的風雪依舊刺骨，刮在臉上生疼，可沈念卻覺得，這比京城那些綿裡藏針的繁瑣禮節、那些金碧輝煌下的爾虞我詐，要親切得多。
“夫人，這‘長安堂’如今的規模，便是當初在京城最顯赫的沈家老宅，恐怕也要遜三分了。”林青一邊引著沈念往城走，一邊豪氣干雲地介紹著。
當初那個在戰火餘燼中建立的小小醫館，如今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青磚灰瓦的建築群連一片，佔地極廣。大門，“長安堂”三個大字遒勁有力，那是新帝臨行前親筆賜的墨寶。走進其中，不再是死氣沉沉的藥廬，而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寬敞的講堂，數十名學子正圍坐一堂。沈念一眼去，其中既有著勁裝的隨軍醫士，也有挽著髮髻的平民子，甚至還有幾個神靦腆、曾經是從沈家嫡支流落出來的旁系子弟。
沈念坐定，沒有半分名滿天下的“神醫”架子。隨手接過阿芷遞來的銀針包，平鋪在前的案几上。
“醫道一途，生於毫末，於濟世。”沈唸的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地傳每個人的耳中，“在這長安堂，不論你們姓甚名誰，不論是庶出還是嫡系，進了這道門，便只有一個份——大夫。我將沈氏醫典公開，不求你們耀門楣，只求北境乃至大晟，再無因傷、因貧而無醫可治之人。”
一名小醫大著膽子問：“夫人，傳聞沈氏醫典概不外傳，您真的連那些保命的孤方也肯教我們？”
沈念輕笑一聲，眼神徹如冰：“醫若是鎖在櫃子裡的爛紙，那它便什麼都不是。只有你們學會了，能從閻王爺手裡搶回命來，它才是神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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