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天晚上從小侄子那通帶著哭腔的電話裡,聽見那句“老姑,我爺沒了”的時候,我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驚雷從頭劈到腳,手裡的擀麵杖“哐當”一聲砸在面板上,人也跟著一,直接癱坐在廚房冰涼的地磚上,半天都爬不起來。前前後後不過一個星期的事,在我腦子裡翻江倒海一樣打轉,每一幕都像刀子一樣在我心上割。我明明上一週還跟我爸過電話,他當時聲音虛弱得像一縷遊,說自己忽然不會了,渾發沒勁,像是要癱了一樣。我當時嚇得魂都快飛了,手都抖得握不住手機,趕給我哥打過去,追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哥說他們一家人全都死了,一大家子人一個接一個倒下,發燒的發燒,咳嗽的咳嗽,本沒人能騰出手好好照顧老人。我在電話裡拼了命地催,讓我哥無論如何都要把大夫到家裡來,給我爸測一測,看一看,是不是也被染上了。我那時候遠在三亞,隔著千山萬水,除了打電話,什麼都做不了,心裡慌得像被火燒一樣。
大夫上門一檢查,果然是了。年紀那麼大的老人,染上這個病,有多危險我心裡比誰都清楚,我隔著電話急得直哭,一遍遍叮囑哥哥姐姐一定要好好照顧,按時喂藥,多給喝水,千萬別大意。折騰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再打電話過去,是我爸自己接的,他說好多了,不燒了,上也不那麼難了,讓我放心,好好在外面幹活,別惦記家裡。我聽他說話還算清楚,神頭也勉強過得去,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才算稍稍落地一點,還天真地以為,我爸這一關算是扛過去了。可到了第三天,電話再打過去,我爸就只說牙疼,疼得睡不著,吃不下東西,說話都有氣無力。我那時候傻,以為就是普通上火牙疼,還跟他說不行就再找大夫開點止疼藥、消炎藥,忍一忍就過去了。誰能想到,那本不是什麼單純的牙疼,是新冠後症引發的併發症,是徹底扛不住了,是要走的前兆。
我遠在千里之外,在別人家當保姆,做飯打掃,照顧老人孕婦,對自己親爹的生死關頭卻一無所知,連一句心的安都沒能好好送到他耳邊,更別說守在床前給他端一口水、喂一碗飯。現在回想起來,我每一個疏忽、每一次大意、每一回心存僥倖,都變了扎進我心口的刀子,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只留下麻麻、生生不息的疼。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我爸。他一輩子吃苦累,面朝黃土背朝天,把我們姐弟幾個拉扯長大,自己沒過一天福,沒穿過一件好裳,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到老了孤零零一個人守著老家,生病的時候邊沒人好好守著,走的時候,我這個他最疼的姑娘,還在千里之外的別人家幹活,連最後一面都沒趕上,連他最後一句話都沒聽見。
那天晚上,我哭得幾乎暈厥過去,整個人渾渾噩噩,像丟了魂一樣,眼神發直,渾發抖。寶爸得知訊息之後,二話不說就批准了我的假,說這種天大的事,必須立刻回去,家裡這邊什麼都不用惦記,一切有他們。小趙也顧不上休息,顧不上過年,抱著手機不停地刷航班、搶機票。那時候疫還沒完全過去,航班、票量張,直達東北的航班早就被搶空,連一張站票都沒有。小趙抱著手機折騰到大半夜,眼睛都熬紅了,才終於搶到第二天清晨五點鐘的中轉航班。路線是三亞先飛到一箇中部大城市中轉,停留一個小時之後,再換乘飛往哈爾濱。時間卡得極,幾乎是一路跑著趕路,可這已經是當時能買到的最快、最近的一條路了。
那一夜,我一眼沒合,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睜著眼等到天亮。眼前一會兒是我爸年輕時候的樣子,揹著我走在鄉間的小路上,肩膀寬寬的,特別踏實;一會兒是他老了之後佝僂著腰,坐在家門口的石頭上,眼等著我回家的樣子;一會兒又是電話裡他虛弱地說不會了、牙疼的聲音。眼淚流乾了又溼,溼了又幹,口像被一塊巨石死死住,不上氣,也說不出話。我一遍一遍地在心裡罵自己不孝,罵自己貪心,罵自己非要跑這麼遠出來掙錢,以為多掙點錢就能讓他晚年好過一點,可到頭來,錢沒掙多,爹卻沒了。如果我守在老家,守在他邊,哪怕日子苦一點、窮一點,至他生病的時候有人照顧,他走的時候有人送終,我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留下一輩子都彌補不了的憾。
凌晨四點鐘,天還是一片漆黑,三亞的清晨帶著一微涼,整棟別墅還沉浸在寂靜裡,小趙就已經輕手輕腳地起床,收拾妥當,過來喊我出發。正好那天姥姥也要回老家,順路和我一起走,路上也能有個人陪著我說說話,扶我一把。我渾渾噩噩地站起,拿起早已收拾好的簡單行李,手腳都是的,走路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渾沒有一點力氣。爺爺也早早起來了,站在玄關門口,嘆了一口長長的氣,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低沉地安我:“婉啊,路上千萬小心,照顧好自己,家裡這邊你放心,有我們呢,你安安心心回去理後事,別太為難自己。”我哽咽著點了點頭,哆嗦了半天,卻連一句完整的“謝謝”都說不出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停地往下掉。
小趙是開了很多年車的老司機了,技穩,認路準,平時不管去哪兒,從來沒有走過岔道,更沒有迷路過。可那天早上,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邪門得讓人心裡發慌。導航的聲音清清楚楚,路線也簡單明瞭,從別墅到凰機場,一條大路直通,本沒有複雜的路口。可開著開著,就莫名其妙錯過轉彎,要麼拐錯方向,要麼開過頭,繞來繞去,原本只需要三四十分鐘的路程,被繞了一圈又一圈,越走越遠。我坐在後座,心急如焚,每一分每一秒的耽誤,都像是在我的心上扎針。我恨不得立刻上翅膀飛到機場,飛到我爸邊,可車子卻在黑夜裡繞來繞去,遲遲看不到機場的影子。我急得直攥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掐出一道道紅印,可我看著小趙一臉愧疚、手忙腳的樣子,又實在說不出一句責備的話。
旁邊的姥姥一直輕輕拍著我的手背,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又認真地對我說:“婉啊,你彆著急,也別怨小趙,這不是的錯,這是你爸捨不得你,怕你太急、路上慌神出危險,他在天上攔著你,護著你平安呢。”姥姥一句話,說得我瞬間崩潰,趴在後座上失聲痛哭,哭得渾搐。我寧願相信,真的是我爸在天上惦記我、心疼我、護著我,怕我急火攻心,在路上出事,所以才故意讓車子繞路,讓我慢一點,穩一點。
就這麼七拐八繞,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在天亮之前,趕到了三亞凰機場。我慌慌張張地推開車門,小趙連忙幫我把行李從後備箱拿下來,一遍又一遍地叮囑我:“林婉,你路上千萬戴好口罩,保管好份證和機票,中轉的時候別跑,跟不上就問工作人員,到了哈爾濱給我報個平安,有任何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千萬別扛著。”我淚眼模糊地看著,用力點了點頭,只匆匆說了一句“謝謝你,小趙”,就轉衝進機場大廳,眼淚灑在風裡,被清晨的風一吹,涼得刺骨。
進機場之後,我整個人都是飄著的,完全是憑著本能在行。自助機列印登機牌、排隊托執行李、過安檢,所有流程都機械地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螢幕上的航班資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快一點,再快一點,我要回家,我要見我爸最後一面。我買的中轉航班,中間只預留了短短一個小時的換乘時間,這一個小時,對我來說都無比漫長。我坐立不安,在登機口附近來回踱步,不停地看手錶,不停地向登機通道,生怕自己慢一步,就錯過航班,耽誤更多時間。
從凌晨起床到現在,我一口水都沒有喝過,一口飯都沒有吃過,肚子得咕咕,心慌手抖,眼前一陣陣發黑,渾發,可我哪裡有半分心思吃飯。滿腦子都是父親的樣子,滿腦子都是回家、奔喪、送終,什麼飢、疲憊、難,全都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實在得扛不住了,我才在中轉機場的便利店,匆匆買了一盒泡麵,找了一個偏僻的角落,用熱水泡開。我端著泡麵,手抖得厲害,剛拉了兩口面,還沒來得及嚥下去,機場廣播裡就響起了急促的登機通知,催促我所乘坐的航班乘客立刻登機,馬上關閉艙門。我嚇得一下子把面盒放在地上,抓起邊的行李,了,拔就往登機口衝,連一口熱水都沒來得及多喝。那一路,我急三火四,狼狽不堪,頭髮了,服皺了,眼淚掛在臉上,像個瘋子一樣往前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耽誤,一秒都不能耽誤,晚了,我就真的連父親最後一程都送不上了。
飛機再次衝上雲霄,越往北飛行,氣溫越低,窗外的景也一點點發生變化。從最開始三亞的青山綠水、繁花似錦,慢慢變中部的枯黃草木,再到後來東北境的白雪皚皚、冰天雪地。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冷得肅殺,冷得淒涼,就像我此刻的心一樣,降到了冰點。我靠在舷窗邊,著窗外厚厚的雲層,眼淚無聲地落,一滴一滴砸在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我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呼喊:爸,你等等我,千萬等等我,兒馬上就回來了,你再撐一會兒,再看我一眼,好不好?你一輩子那麼疼我,怎麼捨得就這樣丟下我,連最後一面都不肯讓我見?
經過漫長的飛行,飛機終於緩緩降落在哈爾濱太平機場。一走出機艙,零下三十幾度的寒風撲面而來,像無數把刀子一樣,狠狠刮在我的臉上、脖子上、手上,往骨頭裡鑽,凍得我渾劇烈發抖,牙齒打。我從三亞出發,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外套,本抵擋不住東北深冬的嚴寒,可我毫覺不到冷,因為心口的疼,早已蓋過了上所有的痛苦。我拖著行李箱,幾乎是狂奔著衝出到達出口,一眼就看到路邊排隊等候的計程車。我瘋了一樣衝過去,抬手拉開一輛車的車門,一屁坐進去,帶著哭腔、聲音嘶啞地對司機喊:“師傅,求求您,快點開!我家裡出了大事,我急著回家!”我報上家裡的地址,心裡盼著司機能夠抄最近的路,開最快的速度,早一分鐘到家,就一分憾。
可讓我崩潰的是,這位計程車司機,不知道是為了省高速費,還是不認路,又或者是故意繞道多掙錢,車子開出去沒多久,就偏離了正常的路線,越開越遠,越繞越偏。原本筆直寬敞的大路不走,偏偏拐進狹窄擁的小街小巷,走走停停,磨磨蹭蹭,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離家的距離卻好像越來越遠。我坐在後座,急得快要瘋掉,眼淚不停地流,一遍一遍地哀求司機:“師傅,您別繞路了,求求您開快點吧,我爸剛剛去世,我要回家送他,我已經趕不上儀式了,您就可憐可憐我,讓我早點到家行不行?”我哭得幾乎不上氣,聲音嘶啞,幾乎說不出話,司機卻只是淡淡地答應著,腳下的油門依舊不不慢,車子依舊在無關要的小路上繞來繞去。我急得捶頓足,抓著車的把手,恨不得跳下車自己跑回去,可我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時間流逝,看著希一點點破滅,心如刀絞,痛不生。
等到計程車終於晃晃悠悠開到我家門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鐘。我推開車門,雙腳一沾到冰凍的地面,整個人就僵住了。眼前,家門口搭著肅穆的白靈棚,白的紙花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靈幡隨風飄,親戚鄰居站在一旁,一個個面沉重,眼神悲憫地看著我。我只看了一眼,就徹底明白了,父親的殮、穿、拉魂所有的儀式,全都已經做完了,一切都結束了。我還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趕完了。最後一面,終究還是沒有見到。
那一刻,我上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支撐、所有的希,瞬間徹底崩塌,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噗通”一聲,直地跪倒在冰冷堅的雪地上,膝蓋重重磕在凍得像石頭一樣的地面上,疼得鑽心,可我完全覺不到任何疼痛,因為心口的痛,早已將所有的知覺淹沒。我趴在冰冷的雪地裡,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昏天黑地,哭得不上氣,哭聲在寒風中抖、飄散,聽得周圍的親戚們紛紛低下頭,抹起了眼淚。
“爸——!我回來了!我終於回來了啊——!你為什麼不等我——!”
“我不孝!我對不起你啊爸——!我不該跑那麼遠,我不該留你一個人在家——!”
“你一輩子苦到頭,沒過一天福,我還沒來得及好好孝順你,你怎麼就走了啊——!”
姐姐早就接到我的電話,知道我從三亞回來穿得單薄,本扛不住東北的嚴寒,提前把厚厚的棉襖、棉、棉鞋全都抱在門口等著,就怕我凍著。見我跪在雪地裡哭得死去活來,姐姐也跟著哭,一邊哭一邊跑過來,把厚厚的棉往我上裹,把棉往我上披,把棉鞋套在我的腳上。“婉啊,快穿上,別凍壞了!爸走得安穩,你別這麼折磨自己,你要是再病倒了,爸在天上也不安心啊!”姐姐的聲音哽咽,手都在抖,可我什麼都聽不進去,只是一個勁地哭,一個勁地在靈前磕頭,額頭磕在凍的地上,一下又一下,磕得發紅發腫,滲出,我也渾然不覺疼。
“爸,兒回來晚了……
爸,兒沒守在你邊,兒不孝……
爸,你一路走好,下輩子,我還當你的閨,好好孝順你……”
親戚們上來拉我、勸我,把我從雪地裡扶起來,可我得站不住,渾發抖,依舊止不住地哭。靈堂裡,父親的照片擺在正中間,笑得慈祥溫和,像往常一樣看著我,可我知道,我再也不到他糙的手掌,再也聽不到他喊我的小名,再也不能給他端一碗熱飯,再也不能跟他說一句心話。
天寒地凍,北風呼嘯,白紙花在風中翻飛。
我從溫暖如春的三亞,千里奔喪,輾轉兩趟飛機,一天沒吃一口飯,急得魂都快飛了,一路奔波,一路慌,一路煎熬,最終還是沒能趕上父親的最後一程,還是沒能見上他最後一面。
子養而親不待,這世上最痛的痛,莫過於此。
我跪在父親的靈前,長哭不起,淚水凍在臉上,結冰涼的水珠,心也跟著這冰天雪地一起,凍得僵,碎得徹底。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再也沒有爸爸了,那個把我捧在手心裡疼了一輩子的人,永遠地離開了我。往後餘生,我只能在夢裡,再喊一聲爸,再看一眼他的笑容。
。人的親最我走送,天冬的骨刺個這在,我著陪,念思和恨悔的盡無下剩只裡心,上地的冷冰在跪我,散不久久聲哭,嘯呼舊依風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