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靠在顛簸的客車座椅上,耳邊還依稀留著王振華那口山東口音,一段在心底好多年的往事,被這通電話徹底翻了出來,樁樁件件都清晰得像昨天剛發生一樣。當年在廈門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哪裡只是幾句網上閒聊那麼簡單,那是一輩子都抹不掉的一段集,也是心裡對王振華始終放不下、一直當親弟弟疼的緣由。客車一路顛簸,駛縣城客運站的時候,車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林晚還沒來得及收拾好自己紛的思緒,口袋裡的手機就再次嗡嗡震起來。手出手機,螢幕上跳的“王振華”三個字,讓原本就沉重的心又猛地往下一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下心頭翻湧的酸,按下了接聽鍵,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振華,是你啊,怎麼了?是不是在北海那邊又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傳來王振華略顯疲憊的聲音,帶著北海海風特有的鹹氣息,還有幾分難以啟齒的侷促,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嚨裡,半天說不出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地說道:“姐,我……我又遇上點糟心事,實在是沒地方說,也沒人能商量,只能給你打個電話,跟你念叨唸叨。”
林晚靠在客運站冰涼的牆壁上,邊是來來往往拖著行李的旅客,嘈雜的人聲、汽車的鳴笛聲織在一起,可卻彷彿什麼都聽不見,耳朵裡只剩下王振華那帶著委屈與無奈的聲音。輕聲說道:“你慢慢說,彆著急,不管是什麼事,咱們慢慢想辦法,天塌不下來。”
王振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自己混的思緒,又像是在嚥下那些難以言說的委屈。他緩緩開口,說起了自己在北海的這些日子。他告訴林晚,自己家裡就他這麼一個兒子,父母年紀大了,一年不如一年,一輩子就盼著他能安穩過日子,把家庭撐起來。當初被小舅子以掙大錢的名義騙到北海,他第一眼就看明白了,這就是當年廈門傳銷的翻版,什麼拉人頭、份額累積、高額回報,全都是騙人的鬼話,所謂的元宇利、原始、上市分紅,不過是換了個名頭的騙局罷了。可他架不住家裡人的番施,媳婦以離婚相,岳父岳母在一旁不停勸說,就連一向懂事的孩子,也被大人哄著盼著他能掙大錢回來。他一個老實的山東漢子,沒什麼心眼,也沒什麼主見,實在拗不過一大家子人,只能著頭皮先留了下來。
原本他想著,就當是過來看看,等清了況,找個機會離開就是。可沒想到,媳婦到了北海之後,反倒覺得這邊遠離老家的閒言碎語,不用再面對鄰里親戚的指指點點,一心想要在這裡紮。加上本就對王振華心存不滿,覺得他沒本事掙大錢,守著老家的日子看不到出頭之日,便執意要把兩個孩子都接到北海來,還著王振華在當地貸款買了一套小戶型的房子。王振華心裡清楚,貸款買房意味著背上沉重的債務,往後的日子只會更加艱難,可他看著哭鬧的孩子,看著態度堅決的媳婦,看著年邁父母無奈的眼神,終究還是心了。他想著,家醜不可外揚,當年婚姻裡的糟心事、被傳銷欺騙的經歷,他不想再被老家的人拿來當談資,不如就離得遠一點,安安靜靜過日子,哪怕苦一點,至不用再那些閒氣。就這樣,他咬著牙辦理了貸款,把房子買了下來,把媳婦和兩個孩子全都接到了北海,一家人在這個陌生的南方城市,開始了新的生活。
為了養活一家人,償還每個月的房貸,王振華找了一份跑外賣的工作。他這輩子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能吃苦,有山東人骨子裡的韌勁。別人跑外賣嫌太曬、嫌風雨大,嫌爬樓累,他從來不說一句苦,不喊一聲累。天不亮就出門,夜深了才拖著疲憊的回家,一天要跑十幾個小時,穿梭在北海的大街小巷,風吹日曬,雨淋汗流,有時候遇上難纏的顧客,還要委屈、挨差評,可他都默默忍了下來。他知道,自己多跑一單,家裡就能多一份收,孩子就能多一口吃的,房貸就能一點力。他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住的是簡陋的出租屋,平日裡就啃幹饅頭、喝白開水,連一塊錢的青菜都捨不得買,服穿得破舊不堪,也從來不捨得花錢添一件新的。他媳婦則在小區樓下的一家超市找了份上班的活,工作不算累,掙得也不多,勉強能顧著自己的日常花銷,兩個人的關係依舊冷淡疏離,平日裡很有流,日子過得平淡又抑,只是為了孩子,勉強維持著這個看似完整的家。
林晚聽著王振華的講述,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太瞭解這個弟弟了,老實、厚道、能吃苦、重義,一輩子都在為別人活,從來沒有為自己考慮過。當年在廈門一起被騙,他沒有一句埋怨,如今在北海苦苦支撐,依舊獨自扛著所有的力,不抱怨、不退,只是默默承著生活的所有苦難。輕聲安著王振華,告訴他只要人平平安安,日子總能慢慢熬出頭,房貸慢慢還,孩子慢慢養,總有苦盡甘來的一天。
可王振華接下來的話,卻讓林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說,自己每天跑外賣,經常會路過小區樓下的一家小超市,超市的老闆是一個年輕人,長得周正,待人也熱。王振華每天都會去超市買水、買菸,有時候晚了也會買點泡麵充飢,一來二去,兩個人就漸漸悉了起來。這個老闆看王振華為人實在,每天起早貪黑辛苦奔波,對他也多了幾分關照,有時候會多送他一瓶水,或者給他留一些新鮮的麵包。王振華一輩子沒遇到過多對自己真心好的人,面對老闆的善意,心裡很是激,對也多了幾分信任。
沒過多久,這個老闆就開始跟王振華聊起掙錢的門路。說自己認識一個張健的人,早年因為雲數貿的事蹲過監獄,如今刑滿釋放,改頭換面做起了新的產業,打著元宇宙、數字資產、原始上市的旗號,聲稱投資金之後,就能拿到高額分紅,等到專案上市,本金能翻好幾倍。老闆還說,自己一開始也不信,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先投了二百塊錢,沒幾天就拿到了分紅,確確實實拿到了真金白銀,絕對不是騙人的。看王振華每天跑外賣太辛苦,掙錢又,實在不忍心,便想著拉他一把,讓他也跟著投點錢,輕鬆掙點錢,不用再風裡來雨裡去苦。
“張健”這兩個字鑽進耳朵裡,林晚的腦子瞬間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這個名字太悉了,早些年就聽過無數關於他的傳聞,所謂的雲數貿、五行幣,全都是他一手策劃的傳銷騙局,坑害了無數普通老百姓,多家庭因為他傾家產、妻離子散。當即就急了,對著電話那頭的王振華大聲說道:“振華,你可千萬不能信!那個張健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他搞的所有東西全都是傳銷,什麼元宇宙、原始、上市分紅,全都是換湯不換藥的騙人把戲,跟當年你小舅子騙你的那套一模一樣,你怎麼能往坑裡跳!”
王振華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還有幾分僥倖:“姐,我一開始也不信,我知道當年的虧不能再吃第二次,可那個老闆不像騙人的樣子,天天跟我說,還拿出自己的收益記錄給我看,說張健現在做的是正經產業,不用拉人頭,不用發展下線,只要投錢進去,等著分紅就行,風險小,回報高。我想著,你這輩子也太苦了,為了家庭勞一輩子,到老了還要為錢發愁,要打司,要討回自己的錢,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就想幫你掙點錢,讓你以後能不用再寄人籬下,不用再看別人臉過日子。”
林晚又急又心疼,知道王振華的心思,這個實心眼的弟弟,從來都是把別人放在自己前面,哪怕自己盡委屈,也想讓邊的人過得好一點。反覆勸說,告訴王振華天上不會掉餡餅,所有高回報的投資全都是陷阱,越是看起來輕鬆的掙錢方式,背後藏著的坑就越深。他跑外賣掙的每一分錢都是汗錢,是用命拼來的,絕不能就這樣扔進騙局裡。
可王振華接下來的話,讓林晚瞬間如墜冰窟。他說,自己終究還是沒抵住,一開始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投了二百塊,沒幾天就真的收到了幾十塊的分紅。看到錢實實在在到賬,他心裡的警惕徹底放下了,想著這或許真的是一個翻的機會,不僅能改善自己家裡的生活,還能幫林晚分擔力。於是他咬了咬牙,把自己攢了很久的積蓄拿出來,一次投了四萬進去。沒過多久,賬戶裡就返了三萬塊,看著不斷上漲的數字,他欣喜若狂,覺得自己終於抓住了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想都沒想,就把掙回來的錢連同剩下的積蓄,又全部投了進去,前前後後,賬戶裡已經被套進去了三四萬塊錢。
林晚握著手機,手指冰涼,渾都在微微發抖。四萬多塊錢,對於王振華這樣一個跑外賣的底層人來說,意味著多個日夜的奔波,多迴風吹日曬,多次忍飢挨,多回委屈求全。那是他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一點點省下來的汗錢,是支撐整個家庭的希,是償還房貸的依靠,如今卻全都投進了一個明眼人一看就懂的騙局裡。想指責,想埋怨,可話到邊,卻又說不出口。知道,王振華從來都不是貪心,他只是太苦了,太想抓住一救命稻草,太想讓自己和邊的人過上好日子。
王振華在電話那頭哽咽著,充滿了愧疚與自責:“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現在越想越害怕,那個老闆最近說專案馬上要上市,暫時不能提現,要等上市之後才能拿到高額回報,可我總覺得不對勁,跟當年傳銷的套路一模一樣。我不敢跟媳婦說,不敢跟父母說,只能跟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辦啊?這幾萬塊錢,我得跑多單外賣才能掙回來啊……”
聽著王振華無助的哭聲,林晚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落。能想象到王振華此刻的絕與懊悔,一個老實了一輩子的人,被生活得走投無路,好不容易抓住一點希,卻發現又是一場騙局。強忍著心的悲痛,輕聲安著王振華,讓他不要再往裡面投一分錢,不要再相信老闆的任何話,更不要想著拉邊的人夥,先安安穩穩跑外賣,把家裡的日子顧好,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事就比什麼都強。
掛了電話之後,林晚獨自站在客運站的風口,冰冷的風颳在臉上,刺痛著皮,卻遠不及心口的疼痛。看著眼前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步履匆匆,為了生活奔波,就像和王振華一樣,一輩子勤勤懇懇,真心待人,卻總是被生活一次次辜負,被騙局一次次傷害。了口袋裡的現金紅包,那是過年時僱主家寶爸給的,一筆不多的現金,一直小心翼翼收著,打算留作應急之用。
可此刻,一個荒唐又急切的念頭在心裡瘋狂滋生。王振華投了錢,一開始確實拿到了回報,四萬投進去,返了三萬,這讓心裡燃起了一不該有的希。明知道張健是騙子,明知道這是一個心設計的陷阱,明知道所有高回報全都是餌,可還是忍不住心了。這輩子吃過太多苦,過太多窮,打司需要錢,生活需要錢,想要討回公道需要錢,想要幫王振華擺困境也需要錢。太需要錢了,太需要一個快速翻的機會,太想讓自己和這個千里之外的弟弟,都能擺眼下的困境。
信任的不是張健,也不是那個所謂的元宇宙原始,信任的是王振華,信任這個實心眼的山東弟弟不會騙,信任他說的拿到回報是真的。想著,哪怕只有一希,也要試一試,萬一真的能掙到錢,不僅能把王振華被套的錢掙回來,還能解決自己的燃眉之急,能順利打司,能拿回屬於自己的錢,能過上安穩日子。
這個念頭一旦生,就再也無法拔除。林晚不再猶豫,走出客運站,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當地的工商銀行。要把口袋裡的現金全部兌存進銀行卡里,然後按照王振華說的方式,投到那個所謂的專案裡。計程車在馬路上疾馳,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林晚靠在車窗上,閉上雙眼,腦海裡一遍遍閃過王振華疲憊的臉龐,閃過自己這輩子經歷的苦難,閃過那些欺辱與刁難。
告訴自己,就賭這一次,賭一次老實人也能有好運氣,賭一次真心能換來回報,賭一次自己和王振華都能走出泥潭。車子抵達工商銀行門口,林晚推開車門,大步走了進去。銀行大廳里人不多,走到櫃檯前,把口袋裡的現金全部掏出來,遞給櫃員。櫃員練地清點著鈔票,一筆筆存的銀行卡中。手機很快收到了到賬簡訊,看著螢幕上的數字,林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走到銀行的休息區,找了個位置坐下,手指抖著開啟手機,找到王振華髮來的相關連結和賬戶資訊。心裡清楚,按下轉賬鍵的那一刻,或許就是另一場深淵的開始,可已經沒有退路了。自己的司遙遙無期,王振華在北海深陷騙局,兩個苦命人,隔著千里距離,都在泥潭裡苦苦掙扎,彼此牽掛,卻又無力相助。
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決絕。想起當年在廈門,和王振華一起掉進傳銷窩點,沒有互相指責,沒有分道揚鑣,反而了彼此唯一的依靠。如今,願意再陪他賭一次,哪怕結局依舊是傷痕累累,也認了。輸轉賬金額,確認收款賬戶,手指懸在確認鍵上,遲遲沒有落下。
想起王振華起早貪黑跑外賣的影,想起他捨不得吃穿的節儉,想起他被婚姻和生活折磨得疲憊不堪的模樣,想起自己一輩子寄人籬下、忍氣吞聲的日子。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咬了咬牙,狠狠按下了確認鍵。螢幕上瞬間彈出轉賬功的提示,那一筆錢,就這樣從自己的銀行卡,轉了那個陌生的賬戶。
林晚坐在銀行的椅子上,久久沒有彈。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不知道這筆錢最終是能帶來希,還是會石沉大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一次跳進了火坑。只知道,為了王振華,為了自己,為了這苦不堪言的日子,必須賭一把。
窗外的依舊刺眼,可林晚的心卻一片冰涼。站起,走出工商銀行,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道上。前路茫茫,後牽絆,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也不知道王振華能否從騙局中醒悟,更不知道兩個人何時才能擺這無盡的煎熬。只知道,自己必須往前走,就像這輩子一直以來的那樣,哪怕滿傷痕,哪怕前路未知,也要著頭皮,一步步走下去。在心裡默默祈禱,希這一次,老天能睜開眼,善待一次他們這樣的老實人,不要再讓真心被辜負,不要再讓苦難無休止地延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