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八日,晴。
木頭的香味在院子裡飄了整整半個月,松脂的清苦混著白樺的微甜,鑽進每一條門、每一扇窗戶。卓全峰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蹲在空地上打磨那些已經晾乾的木頭,用砂紙把樹皮殘留的碎屑磨掉,再用細砂紙把表面磨。他的手磨出了老繭,指甲裡嵌著木屑,怎麼洗都洗不乾淨。胡玲玲說他“快木頭人了”,他也不惱,笑一下,繼續磨。
孫小海、王鐵柱、王老六、孫二狗,還有屯裡幾個壯勞力都來幫工了。蓋房子是屯裡的大事,一家蓋房,全屯幫忙,這是老規矩。不收工錢,管頓飯就行。胡玲玲每天晌午和晚上做兩大桌菜,小燉蘑菇、豬燉條、酸菜白、炒蛋、蘸醬菜,大饅頭管夠。虎子和白尾這幾天吃胖了一圈,趴在灶臺邊都懶得了。三隻鷹蹲在屋頂上,大黑歪著頭看下面,二灰著脖子打盹,小灰啄著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時不時撲稜一下。
地基是三天前挖好的。深三尺,寬四尺,長六丈,用石頭壘了一層,灌了石灰漿,防。老支書趙大山來看過,說“這地基打得結實,地震都震不塌”。卓全峰蹲在地基邊上,用手了石頭的稜角,石頭是從河灘上撿的,一塊一塊打磨過,碼得整整齊齊,嚴合。
上樑那天,全屯的人都來了。梁是最大的一落葉松,直徑兩尺半,長兩丈六,重幾百斤,八個人才抬起來。卓全峰站在牆頭上指揮,“往左——再往左一點——好——放——”大梁穩穩當當落在牆頭,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牆的土簌簌往下掉。
“全峰,上樑得放炮仗!”王老六在底下喊。
“放了!”卓全峰從兜裡掏出一掛鞭炮,掛在梁頭上,用菸頭點著。噼裡啪啦的響聲在院子裡炸開,孩子們捂著耳朵尖著往屋裡跑,虎子嚇得鑽進了狗窩,白尾跟在後面也鑽了進去,兩條大狗在一個小窩裡,得狗窩都歪了。三隻鷹從屋頂上飛起來,在天空盤旋了一圈才落回來。六丫趴在炕上,隔著窗戶紙看外面,小手拍著窗臺,咯咯地笑。
“好!大吉大利!”老支書帶頭鼓掌,一院子的人都跟著拍。
卓全峰從牆頭上跳下來,拍了拍上的土。胡玲玲端著一碗紅糖水走過來,遞給他,眼眶紅紅的。“全峰哥,喝口水。”
“你哭啥?”卓全峰接過碗,喝了一口,把碗遞回去。
“沒哭,我是高興。”
框架搭好了,開始砌牆。木樓的牆不是磚砌的,是圓木橫著碼,一一,兩頭用榫卯咬合,不用一釘子。這是長白山傳統木工手藝,卓全峰跟老爺子學的,老爺子是跟他爹學的,老輩人傳下來的,結實又暖和,冬天不風,夏天不雨。
卓全峰蹲在牆頭上碼木頭,孫小海在底下遞,王鐵柱負責找平。一木頭重幾百斤,搬起來費勁,但碼起來快。不到五天,四面牆就碼到一人多高了。
“這兒留窗戶。”卓全峰在牆中間留了一個方口子,寬四尺,高五尺。窗戶朝南,白天能照進來,屋裡亮堂。“這兒留門,這兒留灶臺口子,煙道從牆裡走,往東邊排。”卓全峰一邊碼一邊代,孫小海一邊聽一邊記,他當過木匠,聽一遍就記住了。
第八天,牆碼完了。從外面看,兩座木樓並列排著,一座給卓全峰一家住,一座給岳父一家住。每座都是三間,樓上樓下,帶走廊和臺。卓全峰站在院子裡仰頭看,木樓高高大大,樹幹還帶著樹皮的原,在下泛著金黃的澤。
“真好看。”胡玲玲站在他旁邊,仰頭看著。
“好看吧?”卓全峰笑了,這是他這輩子蓋的第一座房子,也是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作品。
之後是鋪屋頂。屋頂用的是樺樹皮,一層一層,釘在椽子上,防水又耐用,幾十年不爛。卓全峰爬上屋頂,蹲在椽子上鋪樹皮,王鐵柱在底下遞,孫小海在上面接。樺樹皮,站不穩,卓全峰用繩子把自己拴在房樑上,萬一下去也不至於摔著。虎子仰頭看他,嗚嗚著,好像在說“你小心點”。
鋪完屋頂,又花了三天裝門窗。窗戶是雙層的,中間夾著一層油紙,防風又。門是整塊厚木板拼的,用鐵皮包了角,結實耐用。每間屋子都有一個火牆,灶臺連著煙道,冬天燒一把火,整面牆都是熱的。卓全峰給孩子們每人準備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櫃子。大丫的床靠窗,二丫的床靠牆,三丫的床在中間。四丫和五丫還小,兩個人先住一間屋,等大了再分。六丫最小,先跟爹孃住,等大一點再搬出去。
孩子們高興得在空房子裡跑來跑去。大丫推開自己房間的窗戶,把頭探出去,“爹,外面能看見老黑山!”二丫在自己的桌子上擺好了課本和鉛筆,三丫把自己的被褥鋪好,用手把床單的褶皺一點點抹平。四丫和五丫搶櫃子,大的要下面一格,小的要上面一格,誰也不讓誰,胡玲玲說“一人一格,不許搶”,兩個人才消停。六丫在大丫房間的床上爬來爬去,把疊好的被子蹬得七八糟。
老爺子拄著柺來了。他在每間屋子裡都走了一遍,用手敲敲牆,用腳跺跺地,在灶臺前蹲下來看了看煙道,站起來點了點頭。
“老三,這房子蓋得好,結實。”老爺子站在走廊上,看著遠的長白山,“你娘要是活著,看見你出息了,該多高興。”
卓全峰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