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烈的茶香氣在氈帳瀰漫,混合著羊與乾草的氣息,構一種陌生而踏實的溫暖。林默捧著糙的木碗,指尖著碗壁傳來的熱度,婦人那句“草盲林已經出現”的話語卻像冰錐刺這短暫的安寧。他低頭凝視前的護符,溫潤的微在昏暗的帳如同呼吸般明滅,每一次閃爍都牽扯著他意識深那來自草原核心的、原始而躁的脈。
“草盲林……”林默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詞,聲音帶著宿醉般的沙啞,“它……是什麼?和森林裡的‘盲林’一樣嗎?”他想起圖里河深那片吞噬生命的死寂區域,想起父親筆記裡潦草的警告,心臟不由得收。
婦人——特爾的妻子,其其格(意為花朵)——坐在矮榻旁的小木墩上,雙手疊放在深藍的蒙古袍上,指節因常年勞作而顯得大。黝黑的臉龐在從“奧尼”下的天裡顯得格外沉靜,眼神卻銳利如鷹,彷彿能穿皮袍看到林默那不安的力量。
“森林的‘盲’,是樹木的沉默,是鬚的死亡。”其其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韻律,像在唱古老的歌謠,“草原的‘盲’,是草海的哭泣,是大地脈的斷絕。它們都是‘眼睛’的病變,是‘長生天’(Tengri)平衡被打破的徵兆。”的目落在護符上,“你的‘蘇勒德’,是長生天賜予的指引,它在呼喚你,因為草原的‘眼睛’病了,它在痛苦地翻滾。”
“蘇勒德?”林默下意識地挲著溫潤的木符,“它……到底是什麼?”
“靈魂的印記,生命的軌跡。”其其格解釋道,“強大的靈魂,會在世間留下‘蘇勒德’,如同駿馬踏過草原留下的蹄印。你的‘蘇勒德’古老而沉重,它選擇你,必有深意。特爾在草海邊緣發現你時,你周籠罩著淡淡的金,像初升的太落在水上。他說,他聽到了草海深傳來的、混雜著恐懼和期盼的低語,那低語指引他找到了你。”
林默心中震。護符的異不僅將他從千里之外的圖里河岩石平臺瞬間帶到這蒙古草原,還引發瞭如此異象?他想起了昏迷前那狂暴的應,那幻覺中無邊無際的金草海和其中移的、帶來死亡的灰白。“我……是被它帶來的?”
“是召喚。”其其格糾正道,“‘草盲林’的甦醒,驚了你的‘蘇勒德’。它帶你越了山河,來到需要你的地方。”頓了頓,神凝重,“特爾今早出去放牧,帶回了不好的訊息。羊群躁不安,不肯去西北方向的草場。他說那裡的草尖開始發黃,地脈的‘歌聲’變得混而微弱,風中帶著……枯萎的氣息。”
彷彿是為了印證的話,氈帳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急促而有力。厚重的氈簾被猛地掀開,一個高大健碩的影裹挾著草原的風和闖了進來。正是特爾。他穿著褪的棕蒙古袍,腰間繫著寬皮帶,臉龐被草原的風霜雕刻得稜角分明,一雙眼睛銳利如隼,此刻卻寫滿了憂慮。
“其其格!”特爾的聲音洪亮,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焦急。他一眼看到坐在榻上的林默,點了點頭算是招呼,隨即對其其格快速說道,用的是蒙語,語速很快。林默只聽懂了幾個詞:“羊群”、“西北”、“黃了”、“聲音了”。
其其格臉微變,用蒙語快速回應了幾句,特爾的神更加凝重。他轉向林默,用生的漢語說道:“客人,草海……病了。西北邊,草的不對,地下的聲音……像傷的野在。我的馬,也不肯靠近。”他糙的大手無意識地按在腰間的短刀刀柄上,指節發白。
林默到口的護符微微一熱,一微弱卻清晰的悸順著脈蔓延開來,指向西北方向。那悸中混雜著與岩石平臺上應到的同源的“盲”,但更加廣闊、更加深沉,如同整片大地在緩慢地失、枯萎。他掙扎著想下榻,雙卻一陣痠,險些栽倒。過度消耗的神力和護符的強制傳送帶來的負擔遠超他的想象。
“你還很虛弱,遠方的客人。”其其格連忙扶住他,“‘蘇勒德’的指引消耗了你的力量,就像馴服烈馬需要力氣。”
“我不能等。”林默咬牙站穩,額頭上滲出細的冷汗。第七特工的警告言猶在耳,鏡湖的謎團尚未解開,如今又被捲這草原的危機。但護符的悸,其其格口中的“召喚”,特爾描述的異象,都像無形的繩索將他牢牢捆住。父親的言再次迴響——“守門人”的職責。難道,這就是他無法逃避的命運?從一個“盲林”,走向另一個?
“特爾,”林默看向這位草原漢子,眼神堅定,“帶我去看看。我必須親眼看看那個地方。”
特爾與其其格對視一眼,其其格緩緩點頭。特爾沉聲道:“那地方……有‘霍日’(Hori,不好的東西)。騎馬過去,也要半天。你的……”
“我能行。”林默打斷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的抗議。他需要資訊,需要了解這所謂的“草盲林”究竟是什麼,它與圖里河的盲林有何關聯,又為何會與他的護符產生如此強烈的共鳴。或許,答案就在那片開始枯萎的草海深。
其其格嘆了口氣,起走向帳篷一角,從一個彩繪的木箱裡取出一件厚實的羊皮襖和一條寬大的羊圍巾。“草原的風像刀子,尤其是病了的草原吹來的風。”將遞給林默,“穿上吧。特爾,去準備馬匹和乾糧。長生天指引他來到這裡,我們只能相信這指引。”
特爾應了一聲,再次深深看了林默一眼,轉大步走出氈帳。其其格則開始忙碌,將風乾的條、豆腐和一小皮囊的烈酒塞進一個羊皮褡褳裡。
林默默默穿上帶著濃重羊羶味卻異常暖和的皮襖,圍巾纏繞在脖頸上。的虛弱依舊存在,但一更強烈的意志支撐著他。他低頭看向前的護符,它似乎應到他的決心,那溫潤的微穩定下來,不再閃爍,而是持續地散發著和的暈,如同黑暗中一盞小小的指路燈。
未知的危險潛伏在西北方的草海深。第七的威脅並未解除,鏡湖的謎題懸而未決。但此刻,他別無選擇。護符的指引,草原牧民的見證,以及心深那份被喚醒的、屬於“守門人”的沉重責任,都將他推向了這片躁不安的草海。
就在他繫圍巾,準備跟隨特爾走出溫暖氈帳的瞬間,口的護符毫無徵兆地再次變得灼熱!這一次,不再是溫潤的指引,而是一尖銳的刺痛,伴隨著一道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金線,如同實質的線,猛地從護符中心出,穿厚厚的氈帳牆壁,筆直地指向西北方!
其其格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手中的豆腐掉落在氈上。特爾剛掀開氈簾,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驚得僵在門口。
林默捂住灼痛的口,瞳孔驟然收。那道,如同命運擲出的標槍,不容置疑地釘死了方向。
草盲林,在呼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