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風暴如同肆的龍捲風,中心雖在宮闈,餘波卻以驚人的速度席捲向四面八方。嚴祿下獄、嚴松被的訊息,伴隨著一道道抄家、鎖拿的旨意,讓整個場都為之戰慄。與嚴氏父子有牽連的員,上至六部侍郎,下至地方縣令,紛紛落馬,空出的位置又引發新一的暗中角逐。
落霞鎮和三江口,作為此案的風暴眼,反而在最初的震盪後,陷了一種詭異的平靜。柳家被徹底查抄,錦繡軒上封條,“白先生”的傳說漸漸了茶餘飯後帶著幾分驚悸的談資。胡巡檢尚未從京城返回,但已有訊息說他簡在帝心,不日或將高升。
漕運衙門裡,主事員換了一茬,個個謹小慎微,往日那些或明或暗的規矩暫時銷聲匿跡,碼頭的效率都似乎“提高”了不。廣源號的廢墟旁,又有了新的商號掛牌,掌櫃的笑容裡帶著劫後餘生般的討好。
沈墨依舊住在客棧,深居簡出。趙虎和觀墨明顯覺到,公子眉宇間那份一直以來的凝重並未散去,反而更深了。
“公子,嚴祿倒了,嚴松也失了勢,咱們大獲全勝,您還在擔心什麼?”一日午後,觀墨忍不住問道。
沈墨放下手中把玩的那枚從白雲觀繳獲的細竹管(仿製品,真的已隨胡巡檢進京),目投向窗外看似平靜的街面。
“扳倒嚴祿,只是砍掉了一棵長得最高、最張牙舞爪的毒草。”沈墨聲音平淡,“但你們想想,野猿澗的私礦規模不小,青石鎮的礦盜賣持續數年,涉及的銀錢何止百萬兩?單憑一個監掌司,哪怕有嚴松做靠山,就能將手得這麼長、這麼穩嗎?漕運衙門、地方府、乃至按察使司……裡面真的只有幾個被錢收買的小角?”
趙虎皺眉:“公子的意思是……還有更大的魚沒浮出來?可‘船錨’記號,柳文淵不是說就是指嚴祿嗎?”
“柳文淵只知道‘船錨’是嚴祿給他的指令代號。”沈墨搖頭,“但一個代號,可以有多重含義,可以被不同層級的人使用。嚴祿用它來指揮柳文淵,那嚴祿自己,又是從誰那裡得到‘船錨’的指令?別忘了,嚴松只是被,並未定罪。而且……”
他站起,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手指劃過三江口、落霞鎮、青石鎮,最後停在京城的位置。
“此案牽扯如此之廣,銀錢流如此之巨,其背後必然有一個極其複雜的網路,負責排程、洗錢、銷贓、乃至提供保護。嚴祿可能是這個網路在宮廷的代理人,但網路的樞紐和真正的主人,恐怕另有其人。‘船錨’,也許不僅僅是一個人的代號,更可能是這個神秘組織的標誌。”
這個推測讓趙虎和觀墨都倒吸一口涼氣。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們之前對付的,不過是這個龐大組織出來的一條手!
“還有,”沈墨轉過,眼神銳利,“胡大人攜如此大功進京,固然風,但也了眾矢之的。嚴松一黨雖遭重創,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餘黨豈會善罷甘休?他們在暗,我們在明,不得不防。”
彷彿是為了印證沈墨的擔憂,幾日後,一匹快馬從京城方向馳來,帶來了胡巡檢的信。
信中,胡巡檢先報了平安,並告知陛下對此案甚為震怒,已下旨嚴查,他因功暫留京城協助審理,不日或有封賞。但信的後半部分,語氣卻凝重起來:京城局勢複雜,嚴松雖被,但其門下黨羽仍在活,暗中串聯,似有不軌之舉。此外,在清查嚴祿府邸時,發現了一些與“船錨”記號相關的件,指向似乎不止嚴祿一人,陛下已命錦衛暗中詳查。胡巡檢叮囑沈墨,在落霞鎮需格外小心,謹防狗急跳牆,並建議他暫時不要回江淮老家,以免被宵小之輩盯上。
看完信,沈墨沉默良久。果然,一切並未結束。
“公子,我們接下來怎麼辦?”趙虎沉聲問。
沈墨將信紙湊近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緩緩道:“京城有京城的棋局,我們只管好落霞鎮這一畝三分地。胡大人讓我們小心,那我們就把籬笆扎得更些。”
他吩咐觀墨:“讓我們的人,重新梳理一遍落霞鎮所有可能與柳家、廣源號有過關聯的商戶、腳行、乃至地頭蛇,看看嚴祿倒臺後,有沒有人行為異常,或者突然離開。尤其是注意,有沒有陌生人暗中打聽我們或者胡大人的訊息。”
又對趙虎道:“趙叔,我們的住和日常行,要再加幾分小心。從今天起,所有口的飲食,你親自把關。晚上流值夜。”
兩人凜然應命,知道真正的危險,或許才剛剛開始。
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歇。沈墨彷彿看到,一個比嚴祿更蔽、更龐大的影,正緩緩浮出水面。而他和胡巡檢,無疑已經站在了這個影的對立面。
接下來的路,恐怕會更加難行。但他別無選擇,只能握手中已有的籌碼,步步為營,等待下一場風雨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