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雨下了一夜，淅淅瀝瀝敲打著總督行轅的青瓦。簷下燈籠在風中搖曳，將沈墨伏案的影投在窗紙上，忽明忽暗。
案頭堆著三份文書。最上面是觀墨從澎湖發來的戰報，詳細描述了海戰經過和赤嵌暴的況；中間是林阿火託漁民送來的赤嵌城防圖與報；最下面，則是今早剛到的邸報，上面用硃筆圈出幾——都是朝中史彈劾他“擅啟邊釁、靡費糧餉”的奏疏摘要。
沈墨的目停留在第三份文書上良久。
他提筆，在硯臺裡緩緩研墨。墨錠是徽州老墨，磨出的墨濃黑如漆，帶著淡淡的松煙香。筆是湖州狼毫，筆鋒在指尖微微。
奏疏該怎麼寫？
如實陳述赤嵌暴的慘烈與犧牲，還是避重就輕，只說“小有斬獲”？如實報告荷蘭艦隊仍佔據臺灣，還是含糊其辭，只說“海疆暫寧”？
門被輕輕推開，幕僚周先生端著一碗熱茶進來。“督師，三更天了，歇息片刻吧。”
沈墨沒有抬頭，筆尖在宣紙上懸停。“周先生，你說實話，這一仗我們贏了嗎？”
周先生將茶碗放在案邊，沉片刻。“若論殺傷，我軍擊沉荷艦一艘，傷兩艘，斃敵百餘。赤嵌城中暴，雖被鎮，但紅人死傷數十，糧倉軍械皆損。若論得失……”
“若論得失，我們輸了。”沈墨放下筆，聲音疲憊，“澎湖海戰，我軍損失五艘戰船，陣亡將士兩百餘人。登萊水師元氣大傷，短期無法再戰。赤嵌暴，參與的漢人百姓死傷數百，紅人必定瘋狂報復。而臺灣，還在紅手中。”
周先生沉默。窗外雨聲漸大。
“但若不戰呢？”沈墨抬起頭，眼中佈，“任由紅人佔據臺灣，以此為跳板襲擾閩浙沿海？任由滄溟之流勾結外夷，禍海疆？十年後，百年後，子孫後代會怎麼評價我們這一代人？”
“督師……”
“我知道朝中那些人在想什麼。”沈墨打斷他，“他們覺得，只要紅人不打到長江口，不威脅到江南賦稅重地，就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每年幾十萬兩銀子的軍費，不如拿去修園子、辦壽宴。至於臺灣島上的漢人百姓……在那些大人們眼裡，不過是化外之民，生死無關要。”
他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周先生長嘆一聲。“督師所言極是。但朝堂之事，往往不是對錯之分，而是利害之較。眼下聖上龍欠安，太子年，閣幾位閣老各有盤算。東南海疆之事，在他們看來，遠不如京中黨爭重要。”
沈墨重新拿起筆。“所以我這份奏疏，不僅要報戰況，更要講利害。”
他蘸飽墨，落筆。
“臣沈墨謹奏：臺灣者，閩海之藩籬，東南之門戶。紅據臺，如利刃抵，臥榻之側他人酣睡。今澎湖一戰，雖未竟全功，然已挫其鋒銳。赤嵌城中，漢民憤起，足見人心思歸……”
他寫得很快，字跡力紙背。從臺灣的戰略地位，講到紅人若得臺灣，下一步必圖福建；從赤嵌漢人暴，講到大明子民在異族統治下的苦難；從海戰得失，講到若不趁此時機驅逐紅，待其站穩腳跟，日後將付出十倍代價。
最後一段，他寫道：“臣非好戰，實畏戰。今戰而後安，雖耗費錢糧，可保東南十年太平。今不戰而退，他日紅船堅炮利直犯閩浙，所費豈止今日十倍？所傷豈止將士百姓？恐祖宗基業，江南膏，皆他人盤中餐矣！”
寫完，他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周先生接過奏疏細讀，越讀臉越凝重。“督師，這奏疏……太直了。恐得罪朝中諸公。”
“不得罪他們，就要得罪祖宗，得罪子孫。”沈墨端起茶碗，茶已涼了，“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同時抄送兵部、戶部、閣。”
“是。”
周先生退下後，沈墨走到窗邊。雨已經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杭州城在晨霧中甦醒，遠傳來碼頭開工的號子聲。
這座城市，這個國家，有太多人還在做著太平夢。他們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海島上，昨夜有多人頭落地；不知道海面上，有多戰船在燃燒；不知道那些浴戰的人，可能連名字都不會留下。
但總得有人清醒，總得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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