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的北京城，比萬曆年間冷清了許多。街上的乞丐多了，商鋪關門的多了，連那些勳貴皇親的馬車，看起來也沒那麼鮮亮了。遼東的戰事像一隻吞金，每年幾百萬兩銀子扔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朝廷上下都在為錢發愁，九邊的軍餉欠了半年，京的俸祿也減了又減。
沈墨到京城時，已是四月中旬。他沒住客棧，而是去了崔景榮府上——崔景榮去年升了兵部左侍郎，算是朝中說得上話的人了。
“敬之兄，你怎麼來了？”崔景榮見到他，又驚又喜，“也不提前說一聲。”
“事急，來不及。”沈墨直主題，“景榮兄，朝廷真要放棄臺灣？”
崔景榮嘆口氣，屏退下人：“這事……一言難盡。皇上登基不久，東林諸公掌權，他們滿腦子都是遼東、是整頓吏治、是清理閹黨餘孽。臺灣？太遠了，遠到他們顧不上。”
“顧不上就可以不要？”沈墨著火氣，“臺灣五萬多漢人百姓，三千駐軍，說不要就不要了？”
“不是不要，是……力不從心。”崔景榮苦笑，“敬之兄，你知道去年福建撥給臺灣多糧餉嗎？三萬兩。三萬兩，夠幹什麼？觀墨去年來了七八封催餉的信，兵部著，戶部哭窮，閣裝看不見。要不是你從邱家借了糧餉，臺灣早了。”
沈墨沉默。他知道崔景榮說的是實，但實更讓人心寒。
“我帶了份奏摺。”他從懷中取出邱鴻逵那份摺子，“你看看。”
崔景榮接過細讀，越讀眼睛越亮：“開海，設市舶司，以海養海……這主意好啊！誰寫的？”
“一個商人。”沈墨道，“但道理是對的。朝廷現在缺錢，開海收稅，一年至能多收幾十萬兩。有了錢，臺灣的糧餉就不用從福建了，九邊的軍餉也能寬裕些。”
“話是這麼說，但開海……”崔景榮搖頭，“太難了。當年隆慶年間開月港，鬧出多大風波？多員因為走私被查辦？現在要是全面開海，斷多人的財路？那些人能答應？”
“不答應也得做。”沈墨很堅定，“再不開海，朝廷就要被錢死了。遼東要錢，九邊要錢，賑災要錢，哪樣不要錢？錢從哪來？加賦？百姓已經活不下去了。”
崔景榮在屋裡踱步，良久，停下：“這摺子，我可以幫你遞。但遞摺子沒用，得有人在朝堂上說話。皇上剛登基，想做事，但也得顧忌朝議。”
“誰能在朝堂上說話？”
崔景榮想了想：“有兩個人。一個是新任戶部尚書畢自嚴，他是實幹派，管著錢袋子，最清楚朝廷多缺錢。另一個是禮部右侍郎錢謙益，東林領袖，文章寫得好，在士林中威高。要是這兩個人肯出面，事就有希。”
“能見嗎？”
“畢尚書我可以引見。錢侍郎……他清高得很，不一定願意見你。”崔景榮道，“不過，你可以去找一個人——翰林院編修陳子壯。他是廣東人，對海貿之事比較瞭解，而且跟錢謙益關係不錯。”
沈墨記下名字：“多謝景榮兄。”
“先別謝。”崔景榮看著他，“敬之兄，你這次進京，風險很大。朝中不人都盯著你，等著抓你把柄。你一個革職之人，手朝政，這是大忌。萬一……”
“沒有萬一。”沈墨打斷，“臺灣不能丟，丟了，我這輩子白活。”
崔景榮知道勸不住，只好說：“那你小心。住在哪裡？別住客棧，不安全。我城西有別院，你先住那裡。”
“好。”
安頓下來後，沈墨開始活。他先見了畢自嚴。這位戶部尚書果然務實，看了奏摺，問了幾個關鍵問題：開海能收多稅？怎麼防止走私？市舶司設在哪裡？人員怎麼安排？沈墨一一作答，有些答得上，有些答不上，但畢自嚴沒怪他，反而說：“沈先生雖然不在其位，但謀其政，難得。這摺子，本會仔細斟酌。”
有了畢自嚴的支援，事好辦多了。接著，沈墨過陳子壯，見到了錢謙益。
錢謙益四十出頭，面白無鬚，一儒雅。他看完奏摺，沉良久：“開海之議，前朝也有過。但海是祖制，貿然更改，恐遭非議。”
“祖制也是人定的。”沈墨道，“永樂年間，三寶太監七下西洋，那是開海還是海？嘉靖年間，倭寇肆，那是因為開海還是海？錢大人，時移世易，治國當因時而變。”
錢謙益看了他一眼：“沈先生說的道理，錢某明白。但朝中阻力，你也該知道。東南沿海那些世家大族，多是靠走私發財的？開海，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會拼命反對。還有那些清流，會罵你‘與民爭利’、‘敗壞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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