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周家小院再次忙碌起來。周大樹和周鐵柱夫婦將攤車、爐灶、碗筷等什一一裝車,準備前往青石鎮。這時,老四周木林也背上了他那略顯陳舊的書箱,準備返回鎮上學堂。
兩撥人幾乎同時收拾妥當,在院門口匯合。周鐵柱習慣地想招呼老四一起走,反正都去鎮上,順路也能搭把手推推車。周大樹卻輕輕咳嗽一聲,攔住了他。
“鐵柱,讓木林自己走。”周大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他轉頭看向周木林,目中帶著一種在這個時代老農上罕見的、對“份”的清晰認知,“木林是讀書人,將來是要考功名的。咱們是去做買賣,土裡刨食、街邊賣,上難免沾些煙火油氣、銅臭味兒。讓他跟咱們一路,推著這油膩膩的攤車,像什麼樣子?沒得讓人看了,平白低了份,惹同窗和夫子笑話。”
他拍了拍老四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你自己走,路上小心。到了學堂,安心念書,家裡的事不用你心。”
周木林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父親的用意,心中不湧起一複雜的暖流。他直了尚且單薄的脊樑,鄭重地點點頭:“爹,大哥,大嫂,那我先走了。” 說完,他整了整襟,揹著書箱,獨自一人,踏著晨,朝著與攤車不同的另一條小路走去。他的步伐,似乎比往日更堅定了幾分。
周大樹看著老四遠去的背影,心中暗歎:在這等級森嚴的時代,士農工商,界限分明。他既然暫時改變不了農戶的份,至要為家裡這個唯一的“讀書種子”,儘量維護那點可憐的面。
到了鎮上,支開攤子,生意依舊是不溫不火。零零散散來了幾個客,一邊吃著面,一邊閒聊起來。話題不知不覺就扯到了北邊的局勢。
一個穿著短褂、像是行腳商人模樣的食客低聲音道:“聽說了嗎?北邊 ‘固北堡’ 那邊,況不太妙啊!那些北邊的蠻子,又開始不安分了,聽說小騎兵已經南下擾,試探咱們的防線了!”
固北堡,是面向北方惡寒之地方向上的一個邊塞重鎮名字。
旁邊一個老者聞言,臉上出憂:“可不是嘛!我有個遠房侄子在那邊的衛所當兵,捎信回來說,氣氛張得很!咱們這青山縣,可也是離得不遠。萬一……萬一那固北堡有個閃失,被突破了,那蠻族的鐵騎,可就直接衝著咱們這邊來了!到時候,唉……”
他這話引起了一陣小小的,幾個食客都面不安。
然而,另一個看起來頗為壯碩的漢子卻滿不在乎地嗤笑一聲,咬了一大口餅,含糊道:“老王頭,瞧把你嚇的!杞人憂天!那固北堡是紙糊的不?我可是聽說了,鎮守固北堡的,是嶽大將軍麾下的猛將 趙剛趙將軍 !趙將軍那可是有萬夫不當之勇,人稱‘趙瘋子’,打仗不要命的!有他守著,那些蠻子能打得進來?放心吧!天塌不下來,咱們該吃吃,該喝喝!”
這番話似乎起到了一些穩定人心的作用,食客們議論紛紛,有擔憂的,也有覺得過於樂觀的,但麵攤前的氣氛,終究是蒙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影。周大樹默默聽著,心裡也沉甸甸的,世徵兆已現,他這小攤,又能安穩多久?
臨近中午,攤子上的客人換了幾撥。忽然,一陣車馬聲由遠及近,只見一支規模不小的車隊緩緩穿過鎮街。看那馬車的裝飾和隨行人員的著,雖有些風塵僕僕,但明顯不是普通人家,像是哪裡大戶舉家搬家。
車隊在街口停下休息。一個穿著面綢衫、管家模樣五十來歲的男子,帶著一個二十出頭、面有些疲憊但眼神帶著矜持的年輕人走了過來,後還跟著幾個小廝。他們打量了一下街邊的幾個食攤,那管家目落在了週記湯麵那“十文一碗”的價目牌上,不“嘿”了一聲,帶著幾分訝異:“公子您看,這小鎮子上,居然還有賣十文錢一碗的面?倒是稀罕。”
那被稱作公子的年輕人隨意瞥了一眼,擺了擺手,語氣帶著趕路的急躁和不耐:“了,管它多錢,能填肚子就行。趕吃了好趕路,別磨蹭。”
“是,公子。”管家連忙應聲,然後朝著周大樹這邊走來。
周大樹見狀,趕上前招呼,用抹布將空著的兩三張桌子又用力了一遍,雖然本就乾淨。
那管家對周大樹吩咐道:“老闆,這裡有啥呢?”
周大樹馬上招呼,小攤子,只有面和餅
這個管家:“上好面!二十二碗!再來二十二個炊餅!快點!”
“好嘞!客稍等,馬上就好!”周大樹心頭一喜,這可是大主顧!連忙招呼周鐵柱和趙氏趕手。一時間,攤車前爐火更旺,趙氏手下如飛,周鐵柱忙著添柴加火,搬碗遞筷。
面煮好後,那管家卻攔住了要幫忙端面的周大樹:“不勞煩了,我們自己來。車隊裡有眷,不方便。” 他指揮著跟來的小廝,將麵條和餅子一一端回車隊那邊,分發給其他人。
周大樹看著這夥人,尤其是他們來的方向和馬車的規制,心中好奇,想打聽點訊息看看他是不是北方逃難的。他湊近那管家,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問:“這位爺,看您這風塵僕僕,是從北邊……”
話還沒說完,那管家就不耐煩地揮揮手,像是驅趕蒼蠅一樣:“去去去!做你的買賣!不該打聽的別瞎打聽!” 態度頗為倨傲。
周大樹只能訕訕地笑了笑,退到一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