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把一件袍子蓋在他上。袍子是舊的，但洗得很乾淨，上面有皂角的味道，有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他走出鋪子，站在門口，看著北邊的天。天是灰的，灰得像生了鏽的鐵。灰裡面有，不是青的，是灰的，灰得像快要滅了的灰燼。
他走回鋪子裡，坐在櫃檯後面。他把藍圖鋪在櫃檯上，看著那些點。六萬五千個點，亮在城裡，亮在街上，亮在巷子裡。但北邊也有點，很多很多，麻麻，像一片倒過來的星空。那些是被著的人的，是被趙天罡著的、快要滅了的、但還在等的。
他拿起筆，在藍圖上畫。不是畫符印，不是畫城，不是畫田。是畫一個人。一個人站在青城的城牆上，手裡拿著破符，符印亮了，城裡的人符全碎了。那個人是他自己。
他畫完了，把筆放下，看著那個小人。小人是死的，紙上的線是死的。但他知道，這個小人會活。只要他站在青城的城牆上，只要他破了那些人符，只要他把那些被著的人放出來，這個小人就活了。
他把藍圖收起來，揣進懷裡，站起來，走到門口。月亮很大，圓圓的，白白的，像一盞掛在半空中的燈。月照在街上，街上很安靜。但安靜裡面有聲音，是北邊傳來的聲音，是兵的聲音，是鐵甲的聲音，是腳步聲。一萬三千個人的腳步聲，踩在地上，聲音很悶，悶得像心跳。
他轉過，看著北邊的天。天是灰的，灰得像生了鏽的鐵。那片灰在等，等他去破，等他去救，等他去活。
他走回鋪子裡，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但他睡不著。他的手搭在龍印上，龍印是溫的，溫得很穩。他能覺到那些，幾千萬，每一都連著一盞燈。那些燈在閃，閃得很慢，像心跳。
他在想明天的事。明天，他去青城。一個人，一匹馬，一張破城符，一疊破符。青城是空的，趙天罡把兵全帶出來了，但城牆上的守城符還在。他用破城符撕開一個口子，鑽進去，把破符在全城的牆上、地上、門上。滿了，人符就全破了。人符一破，那些被著的人就醒了。人醒了，就不會再聽趙天罡的了。
然後，他去大牢，把流青的家人救出來。他的爹，他的娘，他的媳婦，他的孩子。他們被關在大牢裡，被鐵鏈鎖著，被符印著。他用破符破了那些符印，用金鱗印碎片斷了那些鐵鏈，把他們帶出來。
然後，他回來。回到這座城，回到這些人邊，回到這片裡。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木頭的，舊的，有幾條裂，裂裡有灰塵。他看了很久，然後閉上了。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林淵就起來了。
他走到櫃檯後面，把破符和破城符揣進懷裡，挨著那兩把壺。壺是溫的，溫得很穩。他又把金鱗印碎片揣進懷裡，挨著那些符印。碎片是溫的，溫得很穩。
他走出鋪子，牽出那匹馬。馬是瘦的，但是壯的。他翻上去，拉了拉韁繩，馬轉過頭，看著那條街。
阿九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包袱。“林淵，帶上這個。乾糧、水、藥。”
林淵接過包袱，掛在馬鞍上。“阿九，城給你了。看好那些流人，看好那些人，看好那些鋪子。糧不夠就喝粥，粥不夠就喝水。撐到我回來。”
“你什麼時候回來？”
“三天。最多三天。”
林淵拉了拉韁繩，馬跑起來了。跑過街道，跑過碼頭，跑過棧橋，跑上道。道是土的，土的上面是灰，灰的下面是石頭。馬跑在道上，蹄子踩在石頭上，聲音很響，像心跳。
他回頭看了一眼。城在變小，街在變小，人在變小。但那些青的沒有變小，它們在變大，越來越亮，像一片海。城邊上的四象守城陣亮著，青的牆圍住了整座城，像一條河。牆後面站著五千個人，拿著鋤頭、鐵鍬、鎬頭，看著他的背影。
他轉過頭，看著北邊的路。路很長，彎彎曲曲的，消失在遠的山腳下。山的那邊是青城，是趙天罡的老巢，是那些被著的人的家。他要去那裡，要把破符滿全城，要把那些被著的人放出來，要把流青的家人帶回來。
馬跑得很快，風從耳邊刮過去，颳得耳朵疼。他把手進懷裡，著那兩把壺。壺是溫的，溫得很穩。壺的溫度從手心滲到手腕，從手腕滲到那些上。那些連著城裡的每一個人，每一盞燈，每一顆心。
他跑了一個時辰，路過了那三個空鎮。鋪子還關著門，門上還著封條。街上沒有人，沒有狗，沒有。風在街上跑，跑得像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他沒有停。繼續跑。
又跑了一個時辰，青城到了。
城很大，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更大了。城牆是磚石的，高三丈，厚一丈。城門是鐵的，上面有符印，聖階的，守城符。城牆上沒有人，沒有兵，沒有守城的。趙天罡把兵全帶走了，全帶到他的城那邊去了。青城是空的，空得像一座死城。
林淵下了馬，把馬拴在城外的小樹林裡。他走到城牆邊，把手按在城牆上。城牆是冷的，冷得像冰。但他的商瞳亮著，看著城牆上的守城符。符印是聖階的，紋路很，很複雜，像一張大網。他上次鑽過的那個被補上了，補得很牢，像一塊補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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