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林淵站在城牆上，手搭在牆上，看著北邊的天。天是藍的，藍得像一塊布，但藍的盡頭有一道灰線，很細，細得像一頭髮，在慢慢地變。那是寒鐵的兩萬鐵甲騎兵，還在路上，還在風裡，還在灰裡。他看不見他們的臉，看不見他們的馬，看不見他們的刀，但他能覺到他們的。不是青的，是鐵的，冷得像冬天的鐵。
金傲天走上來，站在他旁邊。手心裡的土符亮著，青的從符印裡滲出來，很穩。他的臉很沉，沉得像冬天的水。“林淵，寒鐵我見過。”
“什麼時候？”
“十年前。金鱗印還在的時候，他來拜訪過我。那時候他還不是寒城的城主，只是寒城城主手下的一名將軍。他的眼睛裡有一種，不是人的，是狼的。那種我在很多人眼裡見過，但在他眼裡最亮。”
“他怕什麼？”
“他什麼都不怕。但他有一個病——他太信自己的騎兵。他覺得騎兵天下無敵，鐵甲騎兵更是無敵。兩萬鐵甲騎兵衝過來，什麼牆都擋不住。他從來不覺得有人能擋住他的騎兵。”
林淵看著北邊的那道灰線。灰線在變，慢慢地變，像有人在用筆一筆一筆地畫。“他信騎兵，我們就用他的信對付他。”
金傲天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不是冷的，是好奇的。“怎麼對付？”
“他的騎兵再強，也是騎馬的。馬怕什麼？怕火，怕坑，怕刺。我們在城外挖坑，挖一條長長的坑，寬三丈，深一丈。坑底上削尖的木頭，馬掉下去就上不來。坑前面撒鐵蒺藜，馬踩上去就瘸。坑後面堆柴，潑上油，馬衝過來就點火。”
金傲天看著北邊的那道灰線，看了很久。“林淵，這些你在溟界學過？”
“沒學過。但我在溟界見過。溟界沒有馬，但有比馬更兇的東西。那些東西衝過來的時候，我們就是這樣擋的。挖坑，撒刺，點火。擋得住就活，擋不住就死。”
金傲天沒有說話。他轉過，走下城牆，走到街上。街上的人看著他，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手，看著他的。他們知道，要打仗了。不是可能打，是一定打。兩萬鐵甲騎兵，四天後到。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全城都知道了。寒鐵來了，兩萬鐵甲騎兵來了，四天後到。街上的人沒有跑，沒有哭，沒有喊。他們站在街上，站在鋪子門口，站在臺階上，看著北邊的天。天是藍的，藍得像一塊布，但藍的盡頭有一道灰線，很細，細得像一頭髮。他們在看那道灰線，看它變，看它靠近，看它來。
林淵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人。他們的臉上沒有怕，不是不怕，是沒有時間怕。他們在等，等他說話，等他做事，等他帶他們活。他把手搭在懷裡的龍印上，龍印是溫的，溫得很穩。龍印的從懷裡滲出來，滲到牆上，牆上的四象守城陣更亮了，亮得像一條青的河。
“挖坑。”林淵的聲音不大，但整座城都聽見了。“從城門口開始，往北挖，挖一條長坑，寬三丈，深一丈。坑底上削尖的木頭。坑前面撒鐵蒺藜。坑後面堆柴，潑上油。”
街上的人了。不是慢慢的，是一起的。流人、人、青城人，七萬個人，全了。男的拿鋤頭、鐵鍬、鎬頭，的拿籃子、布袋、繩子，孩子拿石頭、木、鐵釘。他們走到城門口，走到北邊的道上，開始挖。鋤頭在響，鐵鍬在響，鎬頭在響，石頭在滾，土在飛。七萬個人在挖一條坑，一條寬三丈、深一丈、長不見頭的坑。他們挖得很快，不是一個人快，是七萬個人都快。挖出來的土堆在坑後面，堆一道土牆。土牆不高，但夠擋一下。
流雲站在坑邊上，手裡拿著一把鋤頭，在挖。他的臉上全是土，手上全是泡，泡破了，和土混在一起，黑紅黑紅的。但他沒有停，一鋤一鋤地挖，挖得很用力，像要把地挖穿。
林淵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流雲，手破了。”
“不疼。”
“不疼也要包。”
流雲停下鋤頭，看著林淵。他的眼睛裡有，青的，很亮，很穩。“林大人，我們在溟界的時候，沒有坑。什麼東西來了，我們就跑。跑不過就死。現在有坑了，不用跑了。坑在，牆在，人在。不用跑了。”
林淵把手搭在流雲的肩膀上。流雲的肩膀是寬的，寬得像一座山。但寬裡面有東西，不是，是。得像一個人的心，被溫泡了。“流雲，坑挖好了，就不用跑了。”
流雲點了點頭，繼續挖。一鋤一鋤地挖，挖得很用力，像要把地挖穿。從手上流下來，滴在土裡，土更黑了，黑得像他的心。
金傲天走過來，站在林淵旁邊。他的手心裡有符印，寶階的，土符，青的從符印裡滲出來，滲到地上。地上的土在，在翻，在滾。那些挖出來的土，被他的符印推著，推到坑後面，堆一道更寬的土牆。
“林淵，我能讓坑更深。”
“多深？”
“三丈。我的土符能讓土自己挖自己。畫一道符印，在地上，土就往兩邊翻，翻出一條深。不用人挖，符印自己挖。”
林淵看著他，看了很久。“金傲天，你能畫多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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