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戰的第十天，糧食不夠了。
九萬個人，一天吃掉九萬斤糧食。城裡的糧倉原本存了三個月的糧，但戰爭來了，人心慌了，吃得就多了。不是人變能吃了，是怕。怕的時候，人就想吃。吃了，心裡就踏實了。踏實了，就不怕了。但糧倉裡的糧，一天比一天。得像秋天的樹葉，一片一片地落，落得快，落得急。
林淵站在糧倉門口，看著裡面的糧食。糧食是麥子，黃黃的，乾乾的。麥子堆在地上，堆得像一座小山。但山在變小，一天小一圈，十天小了一大半。他的手搭在龍印上，龍印是溫的，但溫裡面有東西在涼，不是龍印在涼，是他的心在涼。
“還有多？”流雲站在他旁邊，手裡沒有弓，手裡有一把算盤。算盤是木頭的，珠子是圓的，圓得像一粒粒麥子。
“二十天的糧。”
“二十天？雪狼王還有二十天來。來了，糧就沒了。沒了，人就了。了，就打不了。”
林淵沒有說話。他看著北邊的天。天是藍的，藍得像一塊布。但藍的盡頭有白，白得像雪。那片白在遠停著，沒有。但時間在，糧在，命在。
“需要派人去買糧。”林淵轉過，看著流雲。“南邊有城，南城。南城產糧，糧很便宜。一車糧，一百斤，十個銅板。我們需要一百車糧，一萬斤。夠十天的糧。”
“誰去？”
“我去。”
流雲看著林淵，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不是信的，是怕的。“林大人，你不能去。你是這座城的魂。魂走了，城就散了。”
“魂不會散。魂在心裡，心在上，在路上。我去買糧，三天就回。三天後，糧就來了。糧來了，人就飽了。飽了，就能打了。”
流雲沒有說話。他知道，林淵決定了的事，改不了。就像種子種下去了，就會發芽。芽鑽出來了，就收不回去了。
林淵帶著三個人，去了南城。三個人是：一個趕車的，兩個搬糧的。趕車的是個老頭，姓馬，馬三。馬三趕了三十年的車，路，車穩，人可靠。搬糧的是兩個年輕人，一個是流人的兒子，石頭；一個是人的兒子，土蛋。石頭力氣大，一個人能搬兩百斤。土蛋跑得快，一炷香能跑十里路。
馬車從南門出去，沿著道往南走。道是土路，坑坑窪窪的，車走在上面，顛得厲害。林淵坐在車上，手搭在龍印上。龍印是溫的，溫得很穩。但穩裡面有東西在跳，不是龍印在跳，是他的心在跳。心跳得很快，快得像一匹狼在跑。他不知道南城有什麼，不知道糧能不能買到，不知道三天能不能回來。但他必須去，不去，人就了。了，就輸了。
南城不大，比林淵的城小一半。但南城富，富得流油。地是平的，水是多的，糧是足的。南城的城主姓王，王富貴。王富貴是個商人，靠賣糧發的家。他的符印是聖階的，糧符，紋路像麥穗。糧符能催糧食，十天就能收一茬。一茬一茬地收，一年能收三十六茬。糧多得吃不完，就賣。賣到北邊，賣到東邊，賣到西邊。整個大陸的糧，有一半是他賣的。
林淵的馬車進了南城，停在王富貴的糧行門口。糧行很大，大得像一座宮殿。門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四個字：“王記糧行”。字是金的，金得發。很亮，亮得像太。
林淵從車上下來，走進糧行。糧行裡面很大，大得像一個廣場。地上堆滿了糧，麥子、稻子、小米、高粱，一堆一堆的，堆得像一座座山。山很高，高得看不見頂。山很穩，穩得不會倒。
一個夥計走過來，穿著綢緞的服，服是藍的，藍得像天。夥計的臉上有笑，笑是甜的，但甜裡面有東西，不是甜，是假。
“客，買糧？”
“買。一百車糧，一萬斤。麥子。”
夥計的笑更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一百車？一萬斤？客，您要的量不小啊。我得上報掌櫃的。”
夥計走了，走進後院。後院很深，深得看不見底。林淵站在糧行裡，等著。他的手搭在龍印上，龍印是溫的，但溫裡面有東西在跳，不是龍印在跳，是時間在跳。時間跳得很快，快得像一匹狼在跑。
一炷香後，掌櫃的出來了。掌櫃的姓錢，錢通。錢通是個胖子，胖得像一口缸。他的臉上有笑，笑是甜的，但甜裡面有東西，不是甜，是油。油很多，多得像要從臉上流下來。
“客，您要一百車糧？”
“對。一萬斤麥子。多錢？”
“十個銅板一斤。一萬斤，就是十萬個銅板。”
林淵的手停了。十萬個銅板，他的城裡有，但不多。十萬個銅板是他一半的家當。買了糧，就沒有錢買符墨、買鐵、買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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