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在韻風快遞幹滿了一個月。
那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樣六點到崗。分揀大廳的燈還沒全亮,只有幾盞應急燈發出昏黃的。他換好工服,把工牌別在口,了脖子上那枚鑰匙,然後開始分揀包裹。
這一個月,他學會了所有該學會的東西。分揀、掃碼、開櫃、裝車、爬樓、敲門、微笑、道別。他知道了花園路78號的小念最吃綠豆冰棒,知道了城隍廟老街的張大爺膝蓋不好需要送上樓,知道了虹橋北的王耳朵背得用力敲門。他認識了何念、徐凌、林生,認識了這條街上每一個等包裹的人。
他曬黑了很多,也瘦了一些,但眼睛更亮了。
“林遠。”徐天的聲音從後傳來。
林遠轉過。徐天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深黃的,沒有郵票,也沒有寫地址。
“進來。”
林遠跟著他走進辦公室。窗臺上的綠蘿又長出了新葉子,爬滿了整面牆。桌上那三枚鑰匙並排躺著,00號、01號、07號,在晨中泛著暗黃的。徐天坐在椅子上,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給你的。”
林遠拿起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快遞單。不是那種在包裹上的單子,而是一張空白的、嶄新的、從未使用過的快遞單。收件人那欄寫著兩個字:林遠。寄件人那欄寫著:徐天。
林遠看著那行字,手指微微發。他翻到背面。背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這單,送一輩子。”
林遠抬起頭,看著徐天。徐天的頭髮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皺紋又多了幾道,但那雙眼睛還是很亮,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徐哥,這是……”
“你的第一單。”徐天說,“也是最後一單。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韻風快遞的正式員工了。這單,你要送一輩子。”
林遠攥著那張快遞單,指節發白。他忽然覺得這張紙很重,比任何一張快遞單都要重。它不只是一張單子,還是一份承諾,一份責任,一份要用一生去完的任務。
“徐哥,我能行嗎?”
徐天看著他,笑了。“你行的。”
他從桌上拿起那三枚鑰匙,放進林遠手裡。00號、01號、07號,和那枚08號並排躺在林遠的掌心。四枚鑰匙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些也給你了。”
“可是這是你的——”
“是時候傳下去了。”徐天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城市,“我老了,腳不如從前了。這些鑰匙,得有人接著保管。那扇門,得有人接著守著。”
林遠站起來,走到他邊,和他並肩站著。窗外,太剛剛升起,把整座城市都染金。銀杏葉在晨風中飄落,鋪了一地。那些快遞櫃在下閃閃發,那些快遞員騎著電車穿行在大街小巷。
“林遠,”徐天說,“你知道為什麼我你來韻風快遞嗎?”
林遠搖頭。
“因為你的名字。”徐天看著他,“林遠,林遠。樹林的林,遠方的遠。你註定要走很遠的路,送很多的單。但不管走多遠,都要記得回來。這裡,是你的家。”
林遠站在那裡,看著徐天,看著這個認識才一個月、卻像認識了很久的中年人。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但沒有流淚。他把那四枚鑰匙串在一起,掛在脖子上,和那張快遞單一起,著口。
“徐哥,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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