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蘭你親大兒子，一點兒不親其他幾個孩子，你甚至是恨這幾個孩子。老蘭你對這幾個孩子付出一點點，你就更厭惡這幾個孩子。而你給大兒子兩口子做了十年飯，從未討厭過；兩口子一分錢不給你，你心甘願；給孫子錢，從不心疼。蛐蛐才待了二三年，你嫌棄至極，一頓飯都不願給做。幫你打掃衛生、洗碗，你本不領。你只是不想有個自己親不下去的孩子在邊。看見就厭惡。除非給你錢，你想買啥，給你買啥。”
這段話，像盤壞了的磁帶，卡在蛐蛐的腦裡，轉啊轉，磨得頭皮發麻。
知道這是妖魔。可妖魔說的，句句在理。
它反覆在耳邊低語，不是為了傷害，而是為了保護——用一種殘忍的方式，讓記住：不要記吃不記打，不要再對那份永遠不會到來的父抱有幻想。
蛐蛐努力驅魔。讀書、鍛鍊、禪坐，自己專注眼前事。有時能功，妖魔被下去，只安靜半個鐘頭後，一不留神，它又探出頭來，把那盤磁帶重新塞進腦子裡。
時而功，時而失敗。 像一間永遠打掃不乾淨的舊屋，總有灰塵從看不見的角落飄下來。
這妖魔，住在自己的裡，趁的虛弱存活，靠的失眠壯大，靠無法釋懷的委屈汲取養分。健康，是驅魔的第一道符咒。 垮了，神便門戶開，那些陳年的、未愈的、從未被好好安放的怨恨，便一擁而，佔據你的每一寸意識空間。
惡迴圈。 差，招魔；魔纏，更差。被困在這個圓環裡，像個永不停歇的倉鼠跑。
真特麼絕了，活著多遭罪！
但還沒認輸。驅魔不，就學著與魔共存。它唸叨的時候，儘量不去應和，不去爭辯，把它當作一種背景噪音——像窗外永不停歇的風聲，你關不掉，但可以不去細聽。
任重道遠。 這四個字，曾經是考學、求職時的勵志標語。如今，它指向一個更卑微、也更宏大的目標：在這被失眠與怨念雙重侵蝕的裡，把自己，一磚一瓦地，重新修好。
不是為了原諒誰。只是為了——那妖魔再開口時，能有力氣，輕輕說一句：
“知道了。你退下吧。”
為了讓那喋喋不休的妖怪暫時離開，蛐蛐決定出門溜溜。
這天氣出奇地好，暖融融的，一點不像冬天。只穿了一條，走了一陣，覺得不冷不熱，剛剛好。曬在背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的安。幾乎要相信，那些暗的念頭，真的被這好天氣驅散了。
然而，夕西下，沒覺得冷，甚至帶著一暖意回了家。
晚上，失眠捲土重來。 躺在床上，上發冷，意識卻異常清醒——原來發燒是失眠的罪魁禍首。
這蛋的！ 在黑暗中咒罵。原來，它已經完全不能“著急”，不能憑覺判斷。你以為的“不冷”，在它那裡是另一套演算法。那眼不可見的“風”，在健康人皮上不過是微涼的，在這虛弱的軀上，卻像無數細小的、冰冷的手，悄無聲息地潛，攻城略地。它們像一群無形的怪，趁虛而，附在上，讓你發燒，讓你失眠，讓你不得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