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絞索下的失蹤》第26章 春歸時節憶故人(1)

作者:七零獨女江辰玲·5個月前

2020年3月的白銀,終於褪去了冬日的寒意。永街老巷的積雪早已融化,滲進青石板的隙裡,留下深淺不一的水漬,像是時刻下的痕跡。巷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樹,枝椏上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新芽,風一吹,帶著泥土的清香和樹皮的微,拂過巷子裡斑駁的磚牆。牆下,幾株公英頂著白的絨球,被風捲著掠過張國孝的腳——他站在白蘭母親家的樓下,手裡提著一袋剛買的新鮮蔬菜,青椒還帶著晨,蘿蔔裹著溼潤的泥,連裝菜的布袋子都是老太太上次親手的,藍布面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自從2019年底高承勇案終審宣判,死刑執行的訊息傳來那天起,張國孝每個月都會一天過來。最初是怕老人聽到訊息後緒崩潰,後來便了習慣——幫換沉重的煤氣罐,修水的水龍頭,把臺堆積的雜歸置整齊,有時只是坐在屋裡陪喝杯茶。他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老太太坐在白蘭的像前,整整一天沒說一句話,連飯都沒吃;如今再看,老人雖然眼角的皺紋深了些,卻能笑著跟鄰居打招呼,甚至會在巷口的小菜攤跟攤主討價還價。

樓道里的牆皮依舊有些落,出裡面泛黃的水泥,幾還留著當年居民畫的痕跡,被後來的白塗料蓋得斑駁。但拐角的春聯卻格外醒目——是春節前張國孝特意找市局門口的書法老師寫的,紅紙上“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的墨字,被樓道里的穿堂風拂得微微髮捲,邊角沾著一點灰塵,卻依舊能聞到淡淡的松煙墨香。他踩著木質樓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能聽到“吱呀”的聲響,這聲音和1988年第一次來這裡時一模一樣——那時他剛從警校畢業沒多久,跟著老隊長來查白蘭失蹤的案子,樓梯間裡還飄著鄰居家燉的香味,誰也沒想到,那扇虛掩的門後,藏著白銀這座城市第一個關於“連環殺手”的噩夢。

走到三樓,張國孝抬手敲了敲門,指節到門板上剝落的油漆,發出“篤篤”的輕響。裡面很快傳來老太太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卻神:“來啦來啦,是張警吧?”門“咔嗒”一聲被拉開,老太太穿著件淺藍的碎花棉襖,領口和袖口著米白的布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的髮簪挽在腦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眼角的皺紋在一起,手裡還拿著個竹編的針線筐,裡面放著一塊米白的緞面布料,幾縷紅的繡線纏在針上,垂在筐沿晃悠。

“快進來,外面風大。”老太太側讓張國孝進屋,順手接過他手裡的菜袋子,“又買這麼多菜,上次的土豆還沒吃完呢。”屋裡的陳設和上次來時沒什麼變化,水泥地面得發亮,客廳的八仙桌上鋪著一塊深藍的桌布,邊角有些磨損,卻是洗得乾乾淨淨的。桌子正中央,依舊擺著白蘭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白蘭穿著淺藍的連,扎著馬尾辮,笑容明亮得像當年的。只是這次,照片旁邊多了個玻璃相框,裡面裝著一張泛黃的信紙,上面是白蘭當年沒寫完的書,字跡娟秀,末尾那句“等你從部隊回來,我們就去拍婚紗照”的墨水,還留著當年未乾時暈開的痕跡。

“前幾天社群的小王幫我把書重新裱了一下,”老太太指著相框,手裡已經端來一杯冒著熱氣的八寶茶,茶杯是搪瓷的,上面印著“勞榮”的字樣,“說這樣能儲存得久一點,以後想看看白蘭的字,也方便。”張國孝接過茶杯,指尖到溫熱的杯壁,茶葉在熱水裡舒展,枸杞、桂圓和紅棗的甜香漫開來,順著鼻尖鑽進心裡。他喝了一口,暖意從到胃裡,驅散了剛才在外面沾上的寒氣。

“您最近怎麼樣?上次說的疼,好點了嗎?”張國孝放下茶杯,目落在老太太的上——去年冬天老人摔了一跤,雖然沒骨折,卻總說疼,尤其是雨天。老太太笑著擺擺手,把針線筐放在桌上,拿起那塊米白的緞面布料:“好多了,社群醫院的醫生每週來給我針灸,現在上下樓都不費勁了。就是有時候會想白蘭,尤其是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拿的照片看看,跟說說話,說說巷子裡的事——比如老王家的孫子考上大學了,李家的姑娘結婚了,以前最聽這些家長裡短的。”

張國孝順著的手看向那塊布料,上面已經繡了一半的梅花,花瓣用的是漸變線,從淺到深紅,邊緣還勾了一圈金線,繡得細膩真,連花蕊裡的細小絨都清晰可見。他能想象出,白蘭當年坐在這張桌子前,就著檯燈的刺繡的樣子——或許那時手裡也拿著這樣的針線筐,心裡裝著對未來的期盼。“您繡得真好,”張國孝輕聲說,指尖輕輕布料的邊緣,緞面像當年的月,“白蘭要是看到,肯定會很高興。”

老太太的眼眶微微發紅,手裡的針線頓了一下,卻很快又笑了,眼角的皺紋在一起,帶著點釋然:“是啊,當年最喜歡繡梅花,說梅花耐寒,像咱們白銀的人,再冷的冬天都能熬過去。走的時候,這塊布還放在櫃最下面的屜裡,裹在塑膠袋裡,我也是去年整理服時才找出來的。想著把它繡完,留個念想,也算是了了的一個心願。”拿起針,對著線穿上線,作有些遲緩,卻很穩,紅的繡線在緞面上穿梭,很快又勾勒出一片小小的花瓣。

兩人就這麼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話題從巷子裡的變化,說到社群的新政策,再到張國孝家裡的事——他兒子去年考上了警校,最近正在實習,老太太聽了,特意叮囑他要多跟孩子通,別像當年對白蘭那樣,總把關心藏在心裡。聊著聊著,老太太突然想起什麼,起往臥室走,腳步有些蹣跚,卻不用扶牆。過了一會兒,手裡捧著一個木盒出來,盒子是深的,上面雕著簡單的花紋,邊角有些磨損,顯然是用了很多年的。

“張警,你看這個。”老太太把木盒放在桌上,輕輕開啟,裡面鋪著一層紅的絨布,整齊地放著一沓照片,都是白蘭生前拍的。張國孝湊過去看,第一張是白蘭在鉛鋅廠工作時的照片——穿著藍的工裝,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本,站在機旁,笑容裡帶著剛參加工作的青。還有幾張是和男友的合影,兩人站在白塔山公園的塔下,男孩穿著軍裝,孩挽著他的胳膊,眼裡滿是幸福。最下面,是一張白蘭穿著新服的照片,的外套,黑子,頭髮燙了當時流行的捲髮,背景是白銀市照相館的佈景,畫著藍天白雲和海鷗。

“這張是白蘭22歲生日時拍的,”老太太指著那張照相館的照片,手指輕輕拂過照片裡白蘭的臉,“那天特意跟廠裡請了假,去照相館拍的,回來還跟我說,等結婚的時候,要拍好多好多照片,裝滿整個相簿,從穿著婚紗的樣子,到以後有了孩子的樣子,都要拍下來。”張國孝拿起照片,照片的邊緣有些捲曲,紙質已經泛黃,但白蘭的笑容依舊清晰——那是一種對未來毫無保留的憧憬,像春天裡剛綻放的花,還沒經歷過風雨的摧殘。他想起1988年第一次看到這張照片時,心裡滿是惋惜和憤怒,惋惜一個年輕的生命就此凋零,憤怒兇手的殘忍;如今再看,卻多了一——白蘭的心願雖然沒能親自實現,但終於等到了正義,也終於能被這麼多人好好地懷念。

聊到下午三點多,老太太說想去看看白蘭,張國孝便陪著去了白銀市烈士陵園。陵園坐落在城郊的山坡上,周圍種滿了松柏,即使是春天,也著一肅穆。14位害者的紀念碑並排立在陵園的東側,每一塊石碑上都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都放著新鮮的花——黃的、白的,有的還帶著水珠,是社群志願者和熱心市民送來的。老太太走到白蘭的紀念碑前,從包裡拿出那塊繡好的梅花布料,輕輕鋪在石碑上,紅的梅花在米白的緞面上格外鮮豔,像是開在雪地裡的花。

“白蘭,娘把你沒繡完的梅花繡好了,你看看喜歡嗎?”老太太蹲在碑前,聲音輕輕的,像是怕打擾到兒,“春天來了,咱們巷子裡的槐樹都發芽了,你那邊也該暖和了吧?你放心,娘現在好得很,社群的人都很照顧我,張警也常來陪我說話,你不用惦記我。”絮絮叨叨地說著,從巷子裡的事說到自己的,偶爾停下來,用袖子眼角,卻沒有哭出聲。張國孝站在一旁,看著老太太的背影,心裡突然覺得一陣溫暖——他想起高承勇案宣判後的這些日子,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這些害者:有人給家屬捐款,有人幫忙整理害者的,有人在網上寫下紀念的文字,還有學校組織學生來烈士陵園掃墓,聽這些害者的故事。這些善意,像春天的,慢慢平著家屬們心裡的傷痛,也讓這些逝去的生命,不再只是案卷裡冰冷的名字。

離開烈士陵園時,張國孝的手機響了,是小李打來的。小李的聲音帶著點興:“張隊,蘭州李某的父母說想請你去家裡吃飯,謝你幫忙完了李某的心願,還說讓我一定把你請過去。”張國孝看了看邊的老太太,老太太笑著說:“你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反正也不遠。”掛了電話,張國孝把老太太送回巷口,看著走進巷子,直到那抹淺藍影消失在拐角,才轉開車去了蘭州。

第二天一早,張國孝和小李驅車前往蘭州。車子沿著京藏高速行駛,窗外的景從白銀的戈壁灘,慢慢變了蘭州的平原,路邊的樹木越來越多,綠也越來越濃。小李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拿著一份案卷,是之前整理的李某的資料——李某是高承勇案的第7位害者,生前是蘭州一所中學的語文老師,最喜歡書法,尤其是王羲之的《蘭亭序》,的心願是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書法展。高承勇案宣判後,張國孝聯絡了蘭州的社群,幫忙整理了李某的書法作品,在社群的活中心辦了一個小型的書法展,沒想到反響特別好,不僅鄰居們都來參觀,還有不書法好者特意趕來,想要臨摹李某的作品。

“張隊,你說李叔李嬸會不會太客氣了?就辦個書法展,還特意請咱們吃飯。”小李一邊翻案卷,一邊說。張國孝笑了笑:“對咱們來說,只是辦個展覽,對他們來說,是圓了兒的心願,不一樣的。”車子行駛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到了蘭州市城關區的老家屬院——這是一所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家屬院,紅磚樓,水泥地面,樓道里著各家的信箱,上面用馬克筆寫著門牌號。李某的父母住在三樓,張國孝剛走到樓下,就看到李父站在單元門口等他們,穿著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容。

“張警,可算把你盼來了!”李父握著張國孝的手,力道很大,能覺到他的激,“快上來,你阿姨在家做了好多菜,都是你吃的。”走進屋裡,一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客廳的牆上掛滿了李某的書法作品——有“寧靜致遠”“厚德載”這樣的四字語,有李白的《將進酒》,還有幾幅是臨摹的王羲之的《蘭亭序》,每一幅都裝裱得整整齊齊,掛在牆上,像是一個小型的書法展廳。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字畫上,墨的字跡著一靈氣,能看出書寫者的功底。

“這些都是李某生前寫的,”李母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圍上沾著點麵,“前幾天我們在社群辦的書法展,好多人都喜歡的字,還有個書法協會的老師說,想把的作品收錄到咱們蘭州的書法集裡呢。”的臉上滿是驕傲,眼睛裡閃著,像是在說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李父從書房裡拿出一本相簿,裡面是書法展的照片——展臺上擺著李某的書法作品,旁邊放著生前用的筆和墨錠,筆桿上還留著的指紋,墨錠上有明顯的研磨痕跡。照片裡,不人站在展臺前,認真地看著作品,還有人在留言本上寫下祝福的話,“願李老師的墨香永存”“字如其人,溫潤如玉”這樣的留言,佔滿了整整一頁。

“這都是張警的功勞,”李父翻著相簿,聲音有些哽咽,“要是沒有你,李某的字可能永遠都沒人知道,的心願也永遠實現不了。我們老兩口,這輩子都謝你。”張國孝搖搖頭,接過相簿,翻看著裡面的照片,心裡也有些:“李叔,您別這麼說,這是我應該做的。李某喜歡書法,的字寫得這麼好,本來就應該被更多人看到,的心願,也本來就應該被實現。”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李父李母時,兩人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李某的書法作品,哭得像個孩子,說“兒一輩子的心,不能就這麼沒了”;如今再看,他們雖然依舊想念兒,卻能笑著說起兒的作品,說起書法展上的趣事,這份轉變,比任何謝都讓張國孝覺得有意義。

吃飯的時候,李母不停地給張國孝和小李夾菜,盤子裡的菜堆得像小山:“張警,你多吃點,這是我特意做的蘭州拉麵,和麵的時候加了蛋,跟李某小時候吃的一樣。還有這個手抓羊,是從咱們蘭州最有名的那家店買的,你嚐嚐,是不是那個味。”小李吃著拉麵,裡塞滿了麵條,含糊地說:“李嬸,您做的拉麵真好吃,比外面飯館的還香,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拉麵。”李母笑了,眼角的皺紋在一起:“要是李某在,肯定也會這麼說。小時候就吃我做的拉麵,每次都能吃兩大碗,還說以後要學做拉麵,做給我和爸吃。”

提到李某,飯桌上的氣氛稍微有些沉默。李父放下筷子,嘆了口氣:“要是李某沒出事,現在應該也結婚生子了,說不定還會教孩子寫書法,把的字傳下去。”他的聲音裡滿是憾,眼神落在牆上的書法作品上,久久沒有移開。張國孝放下筷子,輕聲說:“李叔李嬸,李某雖然不在了,但的字還在,的心願也實現了,還有這麼多人記得,喜歡的字,這就夠了。你們要好好生活,多出去走走,看看蘭州的變化,這是李某最希看到的。”

李母點點頭,用袖子眼角的淚水,卻很快又笑了:“你說得對,我們要好好生活,不能讓李某擔心。前幾天社群組織去青海湖旅遊,我和你叔報了名,想出去看看,也替李某看看外面的世界。”聽到這話,張國孝心裡也鬆了口氣——他知道,對於這些失去親人的家屬來說,走出傷痛很難,但只要他們願意嘗試,願意好好生活,就是對逝去親人最好的告

離開李某家時,天已經黑。蘭州的黃河邊燈火通明,霓虹燈的映在河面上,隨著水波晃悠,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晚風拂過,帶著一暖意,吹在臉上很舒服。張國孝靠在車座上,看著窗外的夜景,心裡突然覺得無比平靜——高承勇案雖然已經結束,那些痛苦的回憶也不會消失,但這些家屬們正在慢慢走出影,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紀念親人,正在好好地生活下去。這或許就是對那些逝去生命最好的紀念,也是對他這些年工作最好的回報。

回到白銀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張國孝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市局的檔案室。檔案室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聲音在耳邊響著,燈是冷白的,照在一排排檔案櫃上,著一嚴肅。14起案件的案卷已經被整理好,放進了專門的鐵皮櫃裡,櫃子上著醒目的標籤——“高承勇故意殺人案(1988-2002)”。他開啟櫃子,拿出一本案卷,裡面的每一頁都記錄著案件的細節,現場照片、證人證言、檢報告,每一個字、每一張照片,都見證著那段黑暗的歲月,也見證著正義的到來。他翻到白蘭的案卷,裡面夾著一張小小的照片,正是他今天在老太太家裡看到的那張——白蘭穿著的外套,笑容明亮。他把照片輕輕放在手裡,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心裡默默說了一句:“都結束了,你們可以放心了。”

“張隊,”小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快步走了進來,“這是剛接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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