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得人不過氣，蘇知微坐在窗後，手裡攥著那枚藥瓶，指尖發涼。沒點燈，也沒。外面槐樹下的土堆已經被人翻過，黑影來得快，走得也利落，連腳步都沒留下半點回響。
等了足足一刻鐘，才起從屜裡出一盞小油燈，火苗晃了一下，映在牆上的人影微微。走到院中，蹲下，用指甲輕輕颳起一點新翻的泥土，湊近鼻尖聞了聞——有淡淡的腥氣，像是鐵鏽混著陳年紙灰的味道。沒說話，回屋後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子時二刻七分，掘坑者停留九息，右肩微沉，似負；行至西角門第三燈籠消失。
寫完，把紙摺好塞進書案夾層，又取出巡更值錄比對。戌時三刻換崗，亥時初巡第一趟，中間空了將近半個時辰。這時間掐得準，不是行辦不到。而能調這個空檔的，要麼是管事太監，要麼就是背後有人撐腰。
天剛蒙亮，春桃推門進來，臉有些發白。“主子，我剛聽廚房的人說，李嬤嬤今早照常去領茶點，還笑著跟人打招呼，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蘇知微點頭，“會來的。”
果然，巳時剛過，李嬤嬤就捧著托盤進了偏殿，臉上掛著慣常的笑：“才人娘娘昨夜可歇得好？今兒天，奴婢特意煮了熱茶，暖暖子。”
茶香撲鼻，清亮。蘇知微接過茶盞，沒急著喝，只低頭輕嗅了一下。甘草味比前兩次更濃，蓋住了底下的雜味，但還是掩不住那一苦的尾調——那是鉤吻熬久了才會有的味道。
笑了笑，把茶放在桌上，“這茶倒是清香，只是我近來畏寒，不敢飲涼茶。勞你回去換一碗熱薑湯來。”
李嬤嬤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手指不自覺地收了托盤邊沿，“是……奴婢這就去準備。”
“慢著。”蘇知微抬眼看著，“以後這類茶點，若不是膳房統一配發、封條完整的，不必再送來。我這兒規矩小，但也不能壞了宮裡的例。”
李嬤嬤低著頭應了聲“是”，退下去時腳步有些。
春桃站在一旁，直到人走遠才低聲問：“還會再來嗎？”
“不會了。”蘇知微端起那杯未的茶，走到外間，親手倒進花盆裡，“這一杯是試探，上兩杯是佈局。們想看我會不會慌，會不會查，會不會跳出來揭。我沒，們反而怕了。”
春桃咬著，“可賢妃娘娘……真不知道這事？”
“我不知道。”蘇知微了手，“但送來的燕窩粥被我倒掉那天，就知道我在防。現在李嬤嬤打著的名號行事，要麼是默許，要麼是被人利用。不管是哪一種，都不重要了。”
轉走進書房，從屜裡取出一張新紙，寫上幾個字：查李嬤嬤近半月出記錄，重點核對申領藥材明細。寫完，折方塊，遞給春桃，“今日午時前送去藥房，就說我要補些安神丸，順便問問有沒有新的方子推薦。”
春桃愣了下，“可您不是不讓這些藥？”
“正因為我不，才更要留個名字在那裡。”蘇知微淡淡道，“藥房登記簿上有了我的簽押，往後誰說我私藏毒藥、暗中調配，都有據可查。人在明做事，不怕人盯，怕的是做了事沒人知道。”
春桃明白了，用力點頭，把紙條收進袖中。
午後，風漸起。幾個低階宮在廊下掃地，一邊幹活一邊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李嬤嬤昨天給蘇才人送茶，結果被當場退回來了。”
“可不是嘛，有人說那茶裡有問題，蘇才人一聞就知道了。”
“上次揭穿柳人也是這樣，不聲就把人拿下了……你說是不是真懂那些……”那人聲音得更低，“邪？”
旁邊一人趕攔住話頭：“別瞎說！人家救過賢妃娘娘，連貴妃都奈何不了。我看啊，這不是邪，是聰明。”
這話傳得快，不到傍晚，已有三四宮的侍私下提起“蘇才人智斷患”的事。有人不信，派人去查那日茶水殘渣，發現果然倒在花盆裡，土發暗，葉萎黃。
訊息傳到賢妃耳中時，正對著銅鏡梳頭。聽了片刻，只說了句：“把那盒普洱送去靜瀾軒。”又提筆寫了張箋條，墨跡未乾便命人快步送去，上面只有八個字：秋寒重，珍重。
當晚，春桃回來覆命，語氣比往日穩了許多。“藥房那邊回話說，最近確實有人頻繁申領生半夏，但登記的是六尚局的牌子，是誰還沒查清。”
蘇知微聽著，沒多言，只讓把今日記下的所有細節謄抄一份，藏進床底木箱的夾層裡。然後從櫃子裡取出一箇舊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枚銅牌，邊緣磨損嚴重，正面刻著一道斜紋，像是軍令符的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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