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又起來了。
簷角銅鈴晃了兩下,聲音短促,像是被什麼住了。香爐裡的煙徹底散盡,地鋪開的那灰白早已沒了形狀,只在金磚上留下一道淺淡的溼痕。蘇知微的影子也快看不見了,腳邊那段模糊一團,像踩進泥裡沒拔出來。站著,袖垂著,指尖還在發麻,掌心那四道月牙印陷得更深了些,從皮裡滲出來,黏在袖布上。
沒。
上面皇帝的手指還停在半空,離扶手只一寸,卻遲遲落不下去。他閉著眼,呼吸比剛才沉,口起伏慢了一拍,像是在等什麼人開口,又像是怕誰真的開口。
底下那些黨羽已經不掩飾了。兵部侍郎退回去時肩膀鬆了,眼角往同僚那邊掃了一下,角著,可眉梢揚著。戶部那個員低頭整理袖口,作從容,像是事已定。禮部尚書依舊沒說話,但不再咳,只是盯著自己鞋尖前的一塊磚,彷彿那裡突然有了文章。
沒人再提證據真假,也沒人繼續罵“流妄議”。他們不說了,因為不用說了——只要拖下去,三司會審一走,時間一長,這個罪臣之的份就會重新上來,連帶著拿出的每一份紙、每一句話,都會變“構陷忠良”的鐵證。
知道他們在等皇帝點頭。
也知道,只要他點一下頭,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可不能倒。也不能再出聲。規矩卡在那裡,七品才人當殿陳已是破例,若無旨意再言,便是僭越。若強行開口,只會被當場請出,連這最後一點立足之地都保不住。
只能撐。
可力氣一點點往下。繃得太久,膝蓋發酸;背得太直,肩胛骨像要裂開。咬住後槽牙,把一口氣吊在口,不敢大,生怕一鬆勁兒整個人就塌了。
就在覺得眼前有點發黑的時候,殿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宦通報的那種碎步,也不是大臣列班時的整齊踏地,是獨一人,靴底穩,步距勻,一步步從長階上走來,聲音不大,卻過了銅鈴餘響。
所有人眼皮都跳了一下。
皇帝睜開眼。
端王穿著深青常服進來,腰間玉帶未解,頭上冠帽也沒換,像是剛從宮外回來,連禮都沒行,直接走到丹墀側,立住。
“陛下。”他聲音不高,也不急,像平時說話一樣,“臣弟有話。”
皇帝看著他,沒應,也沒讓他跪。
端王也不在意,目掃過案几上的三份材料,又看了看蘇知微。沒抬頭,但能覺到那一眼,像冷風過耳側。
“您剛才猶豫,是因為怕西南生?”端王問。
皇帝沒答。
“還是怕節度使一倒,邊軍無人統領?”
依舊沉默。
端王冷笑了一聲,轉回視線:“若真是為朝廷安穩著想,那就更該翻案。”
這話一齣,底下幾個黨羽臉變了。兵部侍郎猛地抬頭,卻被旁邊人輕輕扯了袖子,沒敢。
端王不看他們,只對著皇帝說:“一個靠偽造軍報、吞沒軍糧坐大的節度使,您覺得他忠嗎?他鎮邊十年,夷狄不敢犯境,可您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偏偏在他管的地界,年年報災、歲歲要糧?而京城撥下去的十萬石,到軍中只剩三萬?”
他頓了頓,“父親當年查的就是這個賬。他沒查完,就被安了個通敵的罪名砍了頭。現在您兒站在這裡,拿出了筆跡比對、驛卒證詞、書記書,條條指向同一人——可您還在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