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
銅鈴晃了一下，聲音短促，斷了。殿沒人說話，也沒人。剛才那兩個字——“准奏”——還在空中懸著，像一塊石頭落進深井，餘波一圈圈盪開，卻沒一個人敢先開口。
皇帝坐著，手搭在龍案上，指尖著那三份材料。他沒看蘇知微，也沒看底下那些大臣，只是慢慢把紙頁平，疊齊，左手一推，送到了侍面前。
“宣。”
侍立刻上前，捧起文書，站到丹墀側，清了清嗓子，聲音拉得又長又穩：“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這一聲落下，所有人膝蓋都繃了一下。蘇知微站在原地，腳底發麻，像是兩在土裡的木樁，僵得不聽使喚。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一下，又急又沉。
詔書從筆跡比對說起。一字一句，念得清楚：京城工坊產紙，墨含西南礦砂，但書寫者運筆遲滯，轉折生，與蘇文遠平日公文筆法不符。老謄錄摹本加蓋私印，有檔可查；驛卒證詞列明日期、接人姓名、馬匹編號，俱在卷宗附冊；書記書抄本經禮部驗紙，墨陳舊，無新筆添改痕跡。
每念一條，底下就有人低頭。兵部侍郎垂著眼，手指掐著袖口邊緣，指節發白。戶部那位員額角冒汗，抬袖了一下。禮部尚書閉著眼，微，不知是在默誦還是在禱告。
侍唸完，退後半步。
皇帝這才開口，聲音不高，但得住全場：“故正三品戶部侍郎蘇文遠，忠勤奉公，無罪蒙冤，著即恢復原職，追贈榮祿大夫，子孫廕襲如例。舊案卷宗移刑部重審，七日呈報結果。”
話音落定，禮立刻提筆記錄，刑部主事出列接旨，雙手過頂，躬領命。文書流程當場啟，不是空話，不是拖延，是實打實的翻案程式。
殿靜了幾息。
然後，一位老史巍巍地出班，跪下，額頭地：“臣曾與蘇大人共事三年，知其為人清正，不貪不阿。今得雪冤，實乃朝廷之幸，天下之公。”他說完，沒起，就那樣伏在地上。
接著，又一個言出列，跟著跪下：“臣附議。”
第三個，第四個……幾名素來敢言的史接連出班，齊聲奏道：“真相大白，國法昭彰，請陛下明示天下，以安忠良之心！”
這聲音一起，朝堂的氣變了。
原先那些沉默的人開始換眼神。有人輕輕點頭，有人低聲嘆氣。就連兵部尚書也終於邁步出來，低頭道：“此前阻撓查案，實因人矇蔽，誤信偽報，臣請自罰俸三月，以儆效尤。”他聲音低，但說得穩，說完便退回去，不再多言。
其餘相關員見狀，陸續出列請罪或附議。有的說“被表象所”，有的說“未能明察”，雖未直認黨附，但態度已然轉變。短短片刻，原本一邊倒的制之勢徹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共識般的肅穆。
蘇知微還站著。
想跪，但知道不能立刻跪。七品才人，無召不得擅行大禮。只能著背，看著那一道道影從眼前走過，聽著那一句句“真相大白”“沉冤得雪”在殿中迴響。
直到禮高聲唱喏：“禮——謝恩！”
才雙膝一彎，緩緩落地。
三叩首，作標準得近乎刻板。額頭上金磚的那一刻，咬住了下，牙齒陷進裡，疼得清醒。可眼淚還是來了，不控地湧出來，順著鼻樑兩側下，在下聚一滴，砸在磚面上，洇開一小片深。
沒哭出聲。不敢。
但那滴淚之後，第二滴、第三滴接連落下，抬袖去，袖布蹭過臉頰，帶走了溼痕，也帶走了最後一繃。吸了口氣，再抬頭時，聲音已經穩了：“謝陛下還父親清白，還天下公道。此恩此義，臣妾永誌不忘。”
頓了頓，補了一句：“亦念端王殿下仗義執言，春桃盡心襄助。”
話不多，也不煽，就是實實在在地說出來。說完，退回原位，雙手疊於前，站得筆直。
皇帝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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