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比前夜矮了一截,燭淚堆在燈盞邊緣,凝半圈微黃的弧。蘇知微的手指搭在那本新冊子上,封面空白,只著一張從父親舊案卷裡出的紙條,上面寫著“通敵書信”四字,墨陳舊,筆鋒僵。沒,也沒翻頁,只是盯著那四個字看了許久。
窗外天還沒亮,院子裡靜得很。昨日添寫的培訓計劃仍攤在桌上,炭筆寫下的“第一課,依舊識藥辨毒”還清晰可見。可心裡知道,那一段已經翻過去了。
手取過筆,在新冊首頁寫下三個字:查偽信。
筆落得穩,不重也不輕。寫完後,合上冊子,指尖在封面上輕輕劃過,像是確認什麼。這回不是為了活命,也不是為了洗冤一時之氣,而是要把那封憑空造、害得全家流離失所的信,從上拆開。
知道,只要這封信還在被當作鐵證,父親的案子就永遠翻不了。而貴妃之所以敢構陷,正是因為沒人能證明它是假的。
抬起頭,目掃過牆邊掛著的《案協查記錄表》範本,那是春桃親手謄抄的,字跡工整,條目分明。再往前想,阿枝誤砒霜那天,老嬤嬤篡改口供那天,端王站在廊下說“該謝的人不止我一個”那天……這些人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不是為了停在這裡口氣的。
門軸輕響,春桃端著托盤進來,腳步放得很低。把一碗熱粥放在桌角,又將一盞新燈點亮,擱在舊燈旁。兩人之間早已不必多問,看見主子面前的新冊,也看見那張舊紙條,便靜靜站到一側,等著吩咐。
“第二批宮明早報到。”說,“我已經讓值房備好了筆墨和登記簿。”
蘇知微點頭,“你去安排吧。”
春桃沒。看著主子的臉,那雙眼睛清亮,卻不像昨夜那樣帶著鬆下來的倦意,反而沉著一勁兒,像是又要往前走一步。
“您還想查什麼?”問。
蘇知微沒立刻答。把那張紙條翻了個面,背面是務府的批註:“原件存檔,不得外傳”。冷笑了一下,“他們以為鎖起來就沒人知道了。可越是藏,越說明有問題。”
春桃聽著,沒接話,只是把手裡的布巾疊好,放進袖中。的銅牌掛在腰間,青絛帶子垂下來,比前幾日鮮亮了些,像是剛漿洗過。
“你要跟著我繼續查嗎?”蘇知微忽然問。
春桃抬眼,“奴跟著您走到今日,不怕再走一程。”
說這話時聲音不高,也沒抬頭看人,可站姿直,肩背繃,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從前是怕的,怕說錯話,怕走錯路,怕連累主子。可現在不一樣了。在法醫司站得住,在文書上籤得下名,在老嬤嬤耍頭時敢當面駁回去。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冷院角落遞訊息的小宮了。
蘇知微看著,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風從窗鑽進來,吹得燈焰晃了一下。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踩在石板上很穩。
那人沒敲門,也沒通報,直接走到廊下站定。
蘇知微聽見聲音就抬起了頭。春桃回頭看了眼,轉退到屋角,低頭整理起文書來,作利落,像是給自己找了個位置。
端王站在門外,斗篷未,手裡拿著一封簡箋,封口用蠟得嚴實,看不出字號。
他走進來,把簡箋放在桌上,推到蘇知微面前。
“你要查那封信,”他說,“我可以幫你尋它的來路。”
蘇知微沒問是誰送的,也沒問從哪兒來的。只看了他一眼,說:“我知道你會。”
端王站著沒,臉上沒什麼表,可眼神比平時沉。他知道在說什麼——他知道記得每一步。貴妃遞出信那天,是他截下的副本;冷院起火那夜,是他調開了守衛;史臺封卷那日,是他親自盯著批文落印。他從不多說一句,可每次都在。
“你不該一個人扛。”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