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聲散在晨風裡，天已爬上窗欞，屋燭火熄了大半，只剩一盞還亮著。蘇知微的手沒離開那本新冊，筆尖停在“查偽信，始於紙源與筆跡”這一行字上，墨跡未乾。沒抬頭，只輕聲道：“把端王留下的東西取出來。”
春桃應了一聲，轉走向櫃角。那封蠟封簡箋被小心取出，放在桌上。沒拆，只看著主子。
蘇知微這才抬手，用銀簪挑開蠟封，出裡面的紙頁。紙上無頭無尾，只列了一串編號和存放地點：兵部舊檔第三庫、務府文書丙字架七層、前年冬月銷燬名冊副錄……全是些不起眼的條目，但每一條都標了紅圈。
“這是他能給的全部。”說，“不是證據，是線索的去。”
春桃湊近看，眉頭微皺。“這些地方……咱們進得去嗎？”
“有些能，有些不能。”蘇知微將紙頁攤開，在新冊底下，“但我們不必全走一遍。偽造通敵信，要用到特定紙張、特定格式，還得模仿筆跡。只要找到其中一樣，就能順藤瓜。”
站起，走到牆邊架子前。那裡已經堆了幾摞從各借來的舊信件，都是按端王提示去調的。有的來自冷院積年存檔，有的是尚宮局淘汰下來的文書，還有一部分是春桃趁夜從廢棄庫房悄悄搬出的兵部殘檔。
“先分三類。”蘇知微拿過一疊，“一是紙張質地，看是否與父親當年公文所用一致；二是墨深淺，陳年舊墨與新墨書寫有別；三是書寫習慣，比如抬頭落款、稱謂用語，這些細節能馬腳。”
春桃點頭，挽起袖子開始手。兩人一左一右坐在案前，將信件逐一翻開，分類擺放。屋裡靜得很，只有紙頁翻的聲音，和炭筆在登記簿上劃過的沙沙聲。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春桃忽然停下作。
“這封……”低聲說，手指按在一封信的右上角，“抬頭是‘奉天承運’，下面寫‘臣謹啟’，和您那張‘通敵書信’條子上的格式一模一樣。”
蘇知微立刻接過。信紙泛黃，邊緣有些，看起來年頭不短。先了紙面，又對著看了看紋理。“這不是尋常宮中用紙，倒像是兵部早年用的那種厚棉紙。”
從屜裡取出一塊琉璃片——宮中貴人讀細字時常用的小，雖不如後世放大鏡清晰，但足以看清筆鋒轉折。俯細看，目落在“臣”字的第一筆勾畫上。
那一筆起手略頓，隨後向右上斜挑，收尾帶出一點微不可察的回鋒。這個筆勢太了。迅速從木匣中取出父親的半頁殘信，鋪在桌上比對。
兩相對照，心口猛地一。
殘信上的“臣”字，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寫法。不只是結構相似，連那種下筆時稍顯遲疑、卻又強自鎮定的力道都如出一轍。
“像。”春桃也看出端倪，“太像了。”
蘇知微沒說話，繼續往下看。信中容是尋常奏報，講的是某地糧草庫之事，語氣恭敬，措辭嚴謹，落款署名卻被人用墨塗去，只留下一個模糊的印痕。
“不是原件。”低聲道，“若是父親親筆，不會不留名。而且……”指著“奉”字末尾的一捺，“這一筆拖得太長，不像他平日作風。他寫字講究穩，從不刻意張揚。”
春桃湊近看。“可別的地方又真得很像。”
“所以是仿寫的。”蘇知微緩緩坐直，“有人照著他的字跡練過，甚至可能見過他平時怎麼寫公文。但這人功力不夠，臨到最後還是了破綻。”
將兩封信並排擺在案上，又取出一張空白紙，用炭筆描下幾個關鍵字的廓：臣、奉、謹、啟。一筆一劃對照，發現仿信中的字雖然形似，但轉折過於刻意，像是描出來的，了自然流的覺。
“還有墨。”突然說，“你看這裡。”
指向仿信“謹”字下方的一點墨暈。那紙面並未吸墨，反而微微隆起，像是後來補了一筆。
“這是重寫過的痕跡。”說，“寫完發現不像，怕被人看出來，就蘸濃墨再描一次。真正的書寫不會這樣。”
春桃盯著看了許久，忽然道：“若真是仿的，那這封信是誰寫的？為何要留在這堆舊檔裡？”
蘇知微沉默片刻。“或許原本就不該在這裡。可能是混進去的，也可能是故意留在容易被找到的地方，讓人誤以為它是真的。”
將信收回，放進一個單獨的布袋，繫好口。“現在不能聲張。這封信可能是突破口，但也可能是陷阱。貴妃既然敢用假信構陷，就不會不留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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