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的夜風比前幾日涼了些，蘇知微坐在井臺邊，手裡著一張疊得方正的紙條。火盆裡的炭還燃著一點紅，沒急著燒，只是盯著那紙角看了片刻。春桃站在後，兩手攥著角，了，到底沒再勸。
“明日尚藥局當值的老太醫會換人。”低聲說，“新來的姓林，從前在太醫院待過三年，若他認得咱們的路數，興許能多撐一炷香的時間。”
蘇知微點頭，把紙條往火邊移了半寸，火星跳了一下，又回去。“夠了。一炷香，足夠我走到西角門。”
站起，袖子裡那張從端王得來的線索早已謄抄完畢，原件也毀了。如今手上握的，是另一條命脈——戶部七月舊冊未焚。沒打算獨自查下去。這條路太窄，一個人走，摔了就沒人知道你倒在哪。
三日前寫了信，託春桃尋了箇舊識的雜役妻子，將話遞進了兵部退役校尉耳中。信裡沒寫名字，只說：“若證軍糧去向，此為口。”之後便是等。一日、兩日，春桃來回跑了三次務府，都說無迴音。幾乎以為又被扔進了空巷。
直到昨夜，竹筒從西角門下的磚裡被人推了出來。裡面只有一行字：七日前西校場角門夜見。
去了。月著宮牆的影子，照出一道斜斜的灰線。那人站在暗，披著舊灰氅，形佝僂卻不顯老態。一眼認出那是前右驍衛將軍陳硯——父親當年共守隴西的副將。
他沒多問，只說：“你父清白，我早知。然權勢頂，久不敢言。今見你持據步步，我不能再默。”
一句話，像一塊了十年的石頭終於鬆了。
他答應支援，還說會帶人來見。
今夜就是第一。
春桃替整理了藥籃，裡面依舊是安神湯的藥材，底下著三份簡冊——一份是押運印鑑殘片的拓本，一份是西南驛站停留時間對照表，最後一份是親手畫的路線偏差圖。每一頁都用油紙包好，防防皺。
“小姐……”春桃聲音發，“真要見那麼多人？萬一哪個回頭去告了貴妃……”
“那就得看他們更怕誰了。”蘇知微把藥籃拎起來掂了掂，“怕貴妃，還是怕真相掀出來那天，自己也被算作同謀。”
說完便往外走。春桃趕跟上。
西校場角門早已廢棄，平日連巡夜的都不願繞過去。們沿著夾道走了約莫一刻鐘，才看見馬廄門口立著個黑影。陳硯站在那兒，後跟著一個穿舊青袍的男人。
“這是趙崇。”他低聲道，“原左屯衛參軍，管過三年軍需排程。”
蘇知微放下籃子，取出那份印鑑拓本，遞過去。趙崇接過手，指尖在紙上挲了一圈，忽然抬頭：“這印泥不對。”
“對。”說，“正常出庫用的是硃砂混膠，但這批貨上的印，泛褐，像是摻了鐵。我在三份押運單上都發現了同樣痕跡。”
趙崇的手抖了一下。他從懷裡出一張泛黃的紙，展開一角，與的拓本並排比對。“這是我當年經手的一單……上面也有這個印。後來賬目被改，我辯不得，只能貶職離京。”
他說完，把那張紙摺好塞回懷裡，對著蘇知微深深一揖：“你說什麼，我都聽。要查，算我一個。”
第二夜，來的是周衡。他曾是工部營繕司武，專管邊關修械運料。他弟弟因拒改一筆糧草賬目，被指貪墨，發配北疆，去年死在雪地裡。
他聽蘇知微說完案，沒要證據，也沒問細節，直接跪在地上，額頭磕在乾草堆上，發出悶響。
“我弟沒罪。”他嗓音沙啞，“他到死都在喊冤。你要翻案，我這條命，隨你調遣。”
第三夜，裴遠來了。他最年輕，不過三十出頭，曾任騎兵都尉，帶過五百輕騎走漠南道。他話最，全程沒抬頭，聽完也只是嗯了一聲。
陳硯在一旁道：“裴遠已答應，他會聯絡舊部，查當年運糧路上各哨點的實際收糧數。若有出，必有截留。”
蘇知微看著他：“你能聯絡到多人？”
“至六個百夫長。”他終於開口，聲音低而穩，“他們都親眼見過糧車進營，但兵士常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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