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爬上窗紙的時候，蘇知微還站在原地。沒，也沒回頭去看那扇門。手指慢慢鬆開，掌心全是汗。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心裡過了三遍。不能錯一個字，不能一點怯。
屋裡靜得能聽見瓦片上滴落的水聲。春桃從角落裡挪過來，端了個瓷碗，裡面是半碗冷粥。“小姐，吃點東西吧。”聲音得很低，像是怕驚了什麼。
蘇知微搖頭，目落在桌上疊好的三隻瓷碗上。那是昨晚用過的井水樣，收得整整齊齊，連位置都沒偏過一寸。皇帝走了，可他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若有下次擅自行，莫怪朕不念舊。”
不是沒聽懂。這是警告，也是界限。後宮嬪妃，不該懂這些，更不該手朝事。越界了，只是眼下疫病未明，皇帝暫且容一回。但若再有下一次，便不再是訓斥這麼簡單。
“外面……風聲如何？”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春桃頓了頓，“沒人敢議論您，可守院的小太監換了兩個生面孔，夜裡巡更也多了一趟。廚房送飯的時間也了，今早這粥，是拖了半個時辰才送來。”
蘇知微眯了下眼。這是盯上了。
不能再出面，也不能再讓任何證據經自己之手。可軍糧賬本上的標記還沒解開，信裡那句“帝已知”更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父親當年被定罪，全因軍報缺失、糧草對不上數。如今到了邊角，卻被人死死按住手腳。
正想著，院外傳來腳步聲。不是宮人那種輕快碎步，也不是巡更的規律踏地，而是一步一頓，穩得像是算準了節拍。立刻警覺，手指無意識地搭上袖袋——那裡還藏著那驗過水的銀針。
門被推開時，帶進一涼氣。
來人穿著青灰醫袍，帽簷得低，手裡拎著個藥箱，模樣與尋常太醫無異。可春桃剛要行禮，那人抬眼掃來，一句話就讓僵在原地：“你主子認得我。”
春桃猛地退後半步，擋在蘇知微前。
蘇知微沒躲，也沒。盯著那人袖口——醫署的袍子該有銀線繡的藥葫蘆標記，可這人袖口平平整整，連一道線頭都沒有。靴底沾著泥，發褐，不像近日踩過疫區溼土，倒像是從城西幹道一路走來的積塵。
“你是誰？”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那人沒答，抬手摘了帽子。
側臉廓冷，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繃著，像塊沒打磨過的青石。他看著，眼神沒有溫度，也不帶試探，彷彿早就知道會這樣打量他。
“你父當年勘驗西境軍報時，曾留下半枚銅印，藏於禮部檔案夾層——你可還記得？”
蘇知微呼吸一滯。
那是父親唯一留給的線索。當年抄家時，所有文書盡毀，唯有在整理時，在一本《禮部儀注》的夾頁裡發現半枚殘印，背面刻著“戌三·倉北”四個小字。此事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連春桃都不知曉。
盯著他，聲音發：“你是誰？”
“端王。”他吐出兩個字，乾脆利落，“我知道你在查軍糧案。從今日起，我在外替你追線索。不必謝我，也別問為何。”
說不出話。
端王？皇帝的親弟？那個從不宮、不結黨、連年節家宴都稱病不到的端王？他怎麼會知道這些？又怎會親自出現在這裡？
“你冒充醫？”終於找回聲音，“一旦被識破，便是欺君之罪。”
“比起你孤涉險，這點風險算什麼。”他語氣依舊冷，甚至有點不耐煩，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父親當年若有人幫一把，也不至於走到那一步。現在到你了，我不可能再看一遍同樣的結局。”
他說完，轉就走。
蘇知微急步上前，剛喊出一個“你”字，他又停下，沒回頭，只道：“記住了，別再疫區的水樣。太醫複驗的結果，我會讓人送到你手上。賬本上的標記，我來查。你只要活著，等訊息就行。”
話落，他重新戴上帽子，推門出去。影沿著廊下走遠，背得筆直，腳步沉穩，沒一點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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