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一土坡前停了下來。車陷進乾裂的泥地裡,發出一聲悶響。蘇知微掀開簾子,風立刻卷著沙塵撲進來,眯了下眼,抬手擋了一下。
眼前是一道木頭搭的哨卡,橫在路上,兩旁著褪的黃旗,寫著“疫區”四個字。幾個穿布裳的壯漢守在那裡,臉上蒙著黑布,只出眼睛。他們看見馬車,立刻舉起長矛攔住去路。
春桃從另一邊探出子,聲音有些:“咱們……到了?”
蘇知微沒答話,只將聖旨取出,遞了出去。一名守衛接過,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盯著臉瞧了半晌,才轉往裡跑。不一會兒,一個穿青袍、戴烏紗帽的中年男人匆匆趕來,袖口繡著一道銀邊,是七品服的標記。
他接過聖旨,低頭細看,眉頭越皺越。看完後也不還,只攥在手裡,上下打量蘇知微:“你就是宮裡派來的蘇才人?”
“正是。”應得乾脆。
那人冷著臉點頭:“本乃川南道永安縣令,兼此次防疫使。朝廷文書早到了,可沒說要來個協理。”他說著,把聖旨遞還回來,“既然是奉旨行事,那就隨我進城吧。但有幾條規矩,你得聽清楚。”
蘇知微接過聖旨,收進袖中,語氣平直:“請講。”
“第一,不得擅自接病患;第二,不得查驗;第三,所有診療事務由本地醫正統一排程,你只可旁觀記錄,不可手。”縣令一條條數過來,聲音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這裡是疫區,不是宮裡過家家的地方。你若安分守己,本自會按例供給食宿。若生事端,別怪我不講面。”
說完這番話,沒等回應,轉就走。兩名小吏牽著馬車跟上,一路進了城門。
城比想象中更安靜。街道兩邊的屋舍大多關著門窗,簷下掛著草藥包和紅布條,風吹過來一苦味。路上行人極,偶爾有幾個挑水的漢子,也都蒙著臉快步走過,沒人多看一眼。
春桃著蘇知微耳邊小聲問:“主子,說好的瘴氣呢?怎麼一點霧都沒有?天還這麼幹?”
蘇知微沒說話,目落在路邊一張草蓆上。席子上躺著個人,蓋著破舊的麻布,只出一隻手。那隻手枯瘦發灰,指甲泛紫,時不時搐一下。旁邊放著一隻空碗,邊緣沾著暗綠的嘔吐。
蹲下,手想掀開麻布看看臉,還沒到,就被後一聲厲喝打斷。
“住手!”
回頭一看,縣令不知何時折返了,站在幾步外,臉鐵青:“我說過不準病人!你是聾了嗎?”
蘇知微站起,語氣不變:“我只是想看看症狀。”
“症狀?”縣令冷笑,“朝廷已有定論——南嶺瘴毒變異,致人嘔暴斃。這病靠溼氣傳播,了就染,死了都燒乾淨,哪還有臉給你看?”
說完,揮手讓兩個守衛上前,把草蓆連人一起抬走。那手還在抖,直到消失在街角。
蘇知微站著沒。記得現代資料裡寫過,真正的瘴毒是以高熱、昏迷為主,伴有咳,絕不會出現持續乾嘔、面青灰的症狀。而且瘴氣多發於溼熱山谷,眼下這片地方氣候乾燥,土地板結,連草都長得稀疏,本不合流行病學規律。
但沒爭辯,只點了點頭:“明白了。”
縣令見順從,臉稍緩:“前面是設醫棚,你暫且住下。明日隨我去巡視一圈,記些文書即可。其他事,不必心。”
醫棚建在城中心一塊空地上,幾排竹棚搭,頂上蓋茅草,四周圍著布簾子。裡面擺著幾十張草蓆,躺了不人。空氣裡瀰漫著艾草和腐臭混雜的味道。幾個穿褐的老醫工來回走,給病人灌湯藥,作機械,眼神麻木。
蘇知微跟著進去,一路觀察。多數患者都在乾嘔,有些人吐到最後只剩白沫,嚨裡發出咯咯聲。普遍發紫,眼窩深陷,皮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沒有發熱跡象,溫上去甚至偏涼。
在一張席子前停下。病人是個年輕婦人,已經不了,半張著,角殘留綠黑汙漬。旁邊的家屬蹲在地上,抱著孩子,一句話不說。
“這位……”輕聲問,“是什麼時候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