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宮道上的影子拉得長了。蘇知微從宣政殿退出來，腳步沒停。剛在東閣裡跪過，聽皇帝說話，行禮，領旨，然後退下。整個過程不長，也不短，夠說完該說的，也夠皇帝把想說的說完。
走得很穩，沒回頭看那扇閉的殿門。後的太監低聲傳話，說是陛下還要批摺子，不許人再擾。點頭，照常往前走。路上遇見幾個灑掃的宮，見來了，連忙停下帚子，低頭讓到一旁。有人小聲喚“蘇才人”，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沒應，也沒加快腳步。這些天，這樣的場面多了。有人敬，有人怕，也有人躲。都明白，也都不在意。
腳底那點舊傷還在，走路時發沉，但已經習慣了忍。只是今天穿的鞋底薄了些，每一步踩在青磚上，都能覺到地氣往上竄。沒皺眉，也沒放慢。心裡只想著一句話：案雖翻，未除。
書房裡，皇帝還坐著。他沒換裳，龍袍上的暗紋在燈下泛著微。桌上攤著幾本卷宗，最上面那頁寫著“軍糧案結錄”，字跡工整，條理分明，是蘇才人親筆所呈。他翻到最後一頁，停了片刻，又翻回前面，看列出的證據鏈條——從西南運糧船次，到賬冊塗改痕跡，再到黴米樣本封存記錄。
他放下紙，站起，走到窗前。
窗外是宮牆深，屋簷連著屋簷，一道接一道，不到邊。天快黑了，巡夜的軍已經開始列隊，鎧甲反著夕的。遠有鳥飛過，群掠過琉璃瓦頂，翅膀撲稜的聲音約可聞。
他盯著那片飛鳥看了很久。
早年登基時，先帝曾告誡他：“後宮清淨，則朝綱不。”他一直信這話。所以這些年，他對後宮的事管得，只要不出格，不幹政，嬪妃之間爭個位分、爭個寵，他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子無權，鬧也鬧不出大禍。
可這一回，貴妃兄長私吞軍糧，勾結戶部，竟牽出十數名邊鎮員同流合汙。而揭發此事的，不是史，不是三司，是一個七品才人，一個罪臣之。
他想起朝堂上那一幕——站在階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當說出“賬冊第三頁墨新於其餘，顯系事後補錄”時，滿殿皆靜。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站了起來。
不是因為說了什麼驚天地的話，而是因為，這件事早就該有人說了。可這麼多年，沒人說。
他轉回到案前，提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八個字：“整頓後宮，嚴查外通。”
寫完，吹乾墨跡，給候在一旁的侍監掌事太監。
“收好。等朕擬了章程，再六尚局傳閱。”
太監低頭接過，雙手捧著，不敢多問一句。
皇帝坐下，了額角。他知道，這八個字一旦落地，後宮就要變天。貴妃雖已被貶冷宮，但背後的家族勢力還在，朝中仍有門生故吏。這一，牽的不只是人間的爭鬥，更是前朝與後宮之間盤錯節的關係網。
可不，更不行。
他抬眼看向牆上掛著的祖訓匾額，上面寫著“外有別，後宮不得干政”。可現實呢？多案子，都是從後宮的一句話開始，傳到前朝，變一道命令，最後害的是百姓，損的是國本。
他閉了會兒眼，再睜開時，眼神定了。
“傳旨下去，從明日開始，所有嬪妃召見親屬，須經皇后批紅；外戚宮探視，不得超過一炷香時間。各宮採買賬目，每月送務府複核，若有虛報，嚴懲不貸。”
太監連忙記下。
他又道：“尚宮局另設巡查使，專查各宮與外臣通訊往來。發現私遞書信、夾帶財者，不論品級，一律押送刑部問話。”
一口氣說了七八條，句句落在實。
太監聽得額頭冒汗，手裡的筆差點抖了。這些規矩，哪一條都不是小事。尤其是最後一條，等於是把後宮和前朝之間的路給砍斷了一半。
但他不敢勸，只能一一記下，回稟說立刻去辦。
皇帝擺擺手，讓他退下。
屋裡又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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