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沉，雲得低，蘇知微坐在屋，手裡還握著那杯涼的茶。門外腳步聲響起，不是春桃那種輕緩的節奏，而是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響，一步一頓，帶著宮中侍特有的規矩步調。
放下茶碗，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隨即起理了理襟。
門被叩了兩下，一道尖細的聲音傳進來：“蘇才人接旨——陛下口諭，即刻往勤政殿東閣覲見。”
屋裡靜了片刻。沒應聲，只走到櫃前取了外裳披上，繫帶時作不急不慢。那傳話的太監又輕咳一聲，語氣裡多了點試探：“這……才人可是聽清了？是陛下親口召的，不走禮部通傳，直接從西夾道進。”
“我知道。”抬腳出門，順手帶上房門，“走吧。”
風比早上更冷了些，吹得廊下燈籠晃盪。跟著太監穿過幾道宮門，越走越深，四周漸漸沒了閒雜人影。到了勤政殿外，守門的侍衛只看了一眼，便側讓開。那太監止步，低聲說：“才人自行，奴才不便跟進。”
點頭，獨自踏上臺階。
東閣門半開著，裡面燭火明亮。站在門口，先斂袖行禮：“罪臣之蘇氏，奉召覲見。”
裡頭傳來翻紙頁的聲音，過了幾息，一個沉穩的男聲響起：“進來。”
抬步進門，垂首走到殿中，再次跪下。
“免禮，賜座偏席。”皇帝沒抬頭，仍在看手裡的摺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是蘇懷安的兒？”
“是。”坐到側下方的繡墩上，背脊直，“先父曾任刑部主事，後因‘黴糧案’牽連獲罪，貶謫途中病故。”
皇帝這才抬眼看了一下。目不重，也不輕，像稱量什麼似的，在臉上停了片刻。
“最近這些事，你都聽說了？”
“回陛下，兵部侍郎下獄，監察史閉門思過，戶部尚書遞了奏摺。宮裡都在議論。”
“只是議論？”皇帝把摺子放下，擱在案上，“你覺得，是誰挑起來的？”
低頭，指甲輕輕掐了一下掌心。
不能說是。也不能裝不知。
“臣妾不知。”說得平穩，“只聽說人心懼失，則易生。有人怕丟，有人怕背鍋，有人怕被牽連。三個人各打各的算盤，自然就咬起來了。”
皇帝盯著看了會兒，忽然道：“這話倒是實在。”
沒接話。
“你父親當年辦的案子，也是這樣。”皇帝慢慢說道，“賬對不上，人不肯認，最後得他親自去查倉底灰土裡的陳糧痕跡。你說他是法醫出？”
“是。先父專研毒與檢，曾為三起冤案驗骨定證。”
“那你呢？”皇帝轉過話頭，“你懂這些？”
“略知一二。”依舊低著頭，“小時候跟著翻過書，記了些皮。”
“皮？”皇帝冷笑一聲，“你能看出兵部火印蓋在私契上不合制式，能看出監察史呈上的手書墨新舊不一，還能讓戶部尚書自己跳出來翻舊賬——這皮？”
心頭一。
原來他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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