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更剛過,偏殿東廂的燈還亮著。蘇知微站在窗邊,手指在窗紙上輕輕劃了一道,夜風從隙裡鑽進來,吹得燭火一晃。沒去扶,只盯著遠儀宮的方向。那屋簷黑沉沉地在夜裡,一片瓦都沒,可知道,網已經張開了。
春桃端著一碗涼的茶進來,腳步放得極輕。把碗放在桌上,沒說話,只朝主子看了一眼。蘇知微點頭,示意關門。門一合上,屋裡就只剩們兩個。
“藥匣子送出去了?”蘇知微問。
“送了。”春桃低聲道,“我親自到灑掃婆子手裡,夾層封得好好的,外頭看不出來。”
蘇知微嗯了一聲,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攤著幾張紙,是這幾日節禮籌備的單子,墨點還在,像昨夜留下的痕跡。沒那些紙,只從袖中出一張摺疊的便箋,展開,上面寫著三個字:**巳時三刻**。
這是端王傳來的訊息,約在廢棄的西偏殿面。沒有多話,只有一個時間,一個地點。
把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燒灰,落進瓷碟裡。
“你去回個信,”說,“就說‘風起於青萍之末’,讓務必準時。”
春桃應下,轉要走,又被住。
“等等。”蘇知微從妝匣底層出一塊布,疊得整整齊齊,遞過去,“把這個進襯裡,別讓人看見。”
那是塊舊布,邊角磨損,原是賢妃前日在花園遞給的一方帕子,上頭繡著半枝海棠。當時兩人並肩走著,賢妃忽然說:“這花,像不像你戴過的那朵絹花?”接過帕子,只道謝,沒多問。如今才明白,那是回應,也是信。
春桃接過,低頭退了出去。
屋重歸安靜。蘇知微起,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兩圈。不是等訊息的人,可今夜必須等。一個人翻不了天,但現在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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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偏殿早荒了多年,屋頂雨,牆皮剝落,連巡夜太監都懶得繞這一圈。今晚卻不同。三更未到,一道黑影著廊柱進來,站定片刻,才掀開斗篷。是賢妃。
穿得素淨,髮髻也簡單,邊沒人跟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無人跟蹤,才推門進去。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照出三個影。
蘇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著一支筆。春桃立在後,腰背直。另一側站著端王,披著親王常服外袍,臉上沒什麼表。
“你來了。”蘇知微抬頭。
賢妃點點頭,在空位坐下。“人都到齊了?”
“到齊了。”蘇知微放下筆,“我們沒多時間,皇后已經開始查我們之間的往來。不會立刻手,但一定會等我們犯錯。所以,我們必須比快一步,也比穩。”
賢妃沒急著接話,只看了眼端王。端王冷笑一聲:“看我做什麼?我又不是來湊熱鬧的。”
“我知道你不是。”賢妃聲音平穩,“我只是沒想到,你會願意蹚這趟渾水。”
“這不是渾水。”端王目落在蘇知微上,“有些人活著,不只是為了自己活命。我母妃當年的事,查不下去,是因為沒人敢。現在有人敢了,我還躲什麼?”
屋裡靜了一瞬。
蘇知微抬起頭:“今天聚在這裡,不是為了算舊賬,也不是為了爭寵奪權。皇后想用規矩人,用地位殺人,用沉默掩埋真相。但我們不想再躲了。我要為我父親翻案,你們各有各的賬要算。既然目標一致,那就一起走這條路。”
頓了頓,目掃過三人:“我知道你們有顧慮。賢妃曾揭發我‘懂邪’,端王一向冷眼旁觀,春桃只是個宮。可正因如此,我們才更清楚——在這後宮裡,誰都不是天生高貴,誰都是步步踩著刀尖過來的。現在,刀架在脖子上了,退一步就是死路,往前走,或許還能搏一條生路。”
賢妃緩緩開口:“你說得對。我當初告發你,是為了活命。我不否認。可我也知道,若再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我會變我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睜眼說瞎話,閉眼裝糊塗。我不想那樣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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