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裡的柴又斷了一,發出輕微的“咔”聲。蘇知微的手指著膝蓋,紋未,但眼角餘掃見皇帝的手指在賬本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像是在權衡什麼。
知道,那一聲輕響不是放鬆,是風暴前的靜默。
皇帝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卻更沉:“你說這賬出自舊檔殘卷,紙頁可驗,墨跡未褪。可朕問你——若有人刻意偽造,仿照舊年筆法,用陳紙舊墨,再做些蟲蛀磨損,是否也能做出這般模樣?”
蘇知微呼吸一頓。
來了。
早料到這一問。貴妃勢力盤踞多年,皇帝不會因一本賬就輕易搖。他信的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樁事,而是權衡之後的結果。如今賬本呈上,震朝野的可能就在眼前,他必須先確認:這是真相,還是另一場構陷?
沒急著答話,只緩緩抬頭,目落在案上那本攤開的冊子上。
“陛下說得是。”語氣平穩,“若只為陷害貴妃,的確可以偽造一本看著像真的賬。”
皇帝眉梢微,等著下一句。
“可臣妾斗膽問一句,”頓了頓,聲音不不慢,“若真要造假,為何不用新紙新墨,寫得乾淨整齊,反而要用這種邊角破損、蟲蛀斑駁的舊紙?為何墨表層泛黃,而字跡深仍黑亮如初?”
往前半步,雙手疊置於前,姿態恭敬卻不卑微:“請陛下細看第一頁右下角,那裡有一摺痕,裂口邊緣發脆,是三年前後乾涸所致。若是新做舊,紙張不會從裡出這種老損之態。蟲蛀的小,分佈無序,但位置與戶部南庫三號架底層紙捆的蟲道完全一致——去年春旱,庫房溼氣重,生了蠹蟲,專咬底層靠牆的紙堆,此事戶部老吏皆知。”
皇帝的目順著的話,落回賬頁上。
繼續道:“再看墨。表面氧化泛黃,是暴在空氣中三年所致;而筆畫深墨依舊烏黑,說明書寫後很快被包裹封,避了風塵。若為新墨偽造,墨均勻,絕不會出現‘外黃黑’的分層現象。”
說得極清楚,像在唸一份驗記錄,沒有緒,只有事實。
殿安靜得能聽見炭火裡火星跳的聲音。
“還有筆跡。”略一停頓,等皇帝抬眼,“陛下可知,人寫字,起筆輕、收筆重,是慣用手長期形的力道習慣?這賬本中所有數字,尤其是‘三’‘五’‘七’這幾個常用數,每一筆的起頭都微微上挑,收尾則用力下,墨跡堆積方向一致,說明出自同一人之手,且書寫時心緒穩定,並非臨時模仿。”
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雙手捧上:“這是臣妾昨夜整理的對照頁,摘錄了戶部現存三年前的糧運簽單共十二張,皆由時任主簿親筆所書。請陛下對比筆鋒走勢、轉折角度、連筆習慣——若為偽作,不可能連這種細微都吻合。”
太監上前接過,轉呈案。
皇帝低頭細看,手指慢慢過紙面,從賬本翻到對照頁,又從對照頁回到賬本。他看得極認真,眉頭越鎖越深。
蘇知微不再多言,退後半步,垂首立於階下。
知道,此刻說再多都是多餘。皇帝已經開始自己比對,自己判斷。要做的,不是說服他,而是給他一個無法否認的事實鏈條。
過了許久,皇帝終於抬起頭,目重新落在臉上。
“你說這些,可有旁人知曉?”
“無人知曉。”答,“臣妾只是按父親留下的線索,一點一點查證。若有工匠或吏員作證,臣妾早已帶來。但眼下,唯有實可憑。”
皇帝沉默。
他手指過賬本封面,指尖在“軍糧調撥”四字上停留片刻,又緩緩移開。
“你一個才人,罪臣之,”他聲音低了些,“為何執著於此?你父案已定多年,翻案牽連甚廣,你就不怕……引火燒?”
蘇知微抬頭,直視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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