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窗紙上跳了跳，風從門鑽進來，吹得案頭那盞油燈晃了幾下。蘇知微手扶住燈座，沒讓火苗滅掉。面前攤著三樣東西：一塊焦邊的布片、一本殘破賬冊的幾頁紙、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匠人畫押文書。
端王坐在對面，大氅已經下搭在椅背，手裡著一支炭筆，在紙上劃拉幾個字又塗掉。他眉頭皺著，不是因為看不懂，而是怕錯。
“北境冬撥付，三萬匹青麻布，由織造坊乙字型檔出。”蘇知微低聲念賬本上的字，手指順著一行墨跡往下走，“這筆賬去年臘月記務總檔，可實從未送達軍中。”
春桃蹲在床邊，正從床板夾層裡取出一方油紙包。作輕，怕驚什麼似的，一層層開啟，出裡面平的布料碎片。抬頭看蘇知微：“就是這個，我在柴房看見他們燒剩下的那一塊。”
蘇知微接過，放在燈下比對。兩塊布不同，一塊焦黑，一塊原發灰，但經緯走向一致，捻開纖維細看，都能瞧見一條極細的紅線穿其中——這是營織造坊乙字型檔特供品才有的防偽標記。
“對上了。”說。
端王把炭筆放下，拿起那張匠人畫押文書翻看。“工部記錄顯示，這批布是貴妃名下私庫調令取走的，簽字的是織造坊主事趙德安。我昨夜讓人悄悄拓了他的印信，和這份畫押上的紅泥印完全吻合。”
“那就不是冒領。”蘇知微說，“是明拿。”
屋裡靜了一瞬。三人心裡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有人打著貴妃的旗號，堂而皇之地把該送往邊關的資轉進了私庫，再換銀錢或別的用途。這不是貪，是通敵。
春桃把布片收好，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小紙條，是昨夜拼著命記下的幾個名字。“這些人，都是那天晚上在西夾道附近出現過的雜役編號。巡防營值簿上查不到他們當值，但他們穿著雜役服。”
端王接過紙條看了一眼：“能查。宮裡雜役每月領牌換班，不在冊的就是假份。這些人既然敢手，背後一定有接應的人報信、安排退路。”
蘇知微點頭：“我們現在有證，有人證，還有流程。只要把這些串起來，就能證明貴妃一黨長期控軍需流轉。”
“還不夠。”端王聲音低了些，“皇帝要的是鐵鏈，不是推測。你得讓他一眼看出，這是一條從撥款到造假再到私吞的完整路徑。”
蘇知微沒說話，起走到牆角那隻舊木櫃前，拉開最底層屜，取出一個用麻繩捆好的卷軸。解開繩子，將卷軸鋪在桌上——是一幅手繪的流程圖，線條直，字跡工整，卻著一不容置疑的清晰。
“這是我按時間線整理的。”說，“從去年三月第一批軍糧被截開始，到死士出現為止。每一筆異常調令、每一次賬目出、每一份偽造公文的時間節點，我都標出來了。”
端王俯細看。圖上用不同的墨點區分型別：黑點是賬目異常，紅點是人員調，藍點是實去向。三個點連一線的地方，全都指向同一個結果——貴妃宮中某位掌事太監經手的“修繕採買”專案。
“這個專案名義上是用來翻新儀宮東配殿。”蘇知微指著一集標註，“可工程拖了半年都沒工，材料卻已經全數庫。那些材料清單裡，就有和死士兵上殘留布料同批次的油布與麻繩。”
端王盯著那片紅藍匯的區域，慢慢直起：“證據鏈閉合了。”
春桃站在桌邊，聽著他們一句句說出結論，手指不自覺地了腕上的勒痕。疼還在，但現在顧不上。看著那張圖，忽然開口：“王爺，主子，還有一件事。”
兩人看向。
“昨夜我說，他們提過‘娘娘只代帶走，別鬧出人命’。”聲音穩了些，“這話說明，貴妃不想殺人，只想斷我們和外頭的聯絡。怕我們知道太多，更怕我們把這些說出來。”
蘇知微看了一眼，輕輕點頭：“所以不會坐等我們出錯，會搶先手遮掩。但現在，我們也已經不是隻能躲的人了。”
端王沉默片刻，從懷裡取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後是宮城西半區的地圖。“我已經聯絡了乾清宮一個可信的掌事太監，他會幫我們遞牌子求見。明日辰時初刻，前例行召對，若無突發變故，皇帝會留半個時辰聽奏。”
“我來呈。”蘇知微說。
“你只是個才人，沒有直接面聖陳的資格。”端王看著，“我可以代奏，保你全而退。”
“我不需要全而退。”抬眼看他，“我要的是清白。我爹是被冤死的，我不是替他討一條命那麼簡單。我是要讓所有人知道，他沒做錯事，是我家守住了規矩，而他們——”手指點了點地圖上儀宮的位置，“踐踏了它。”
屋一時無聲。
端王看著，良久，終於點頭：“好。那你準備怎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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