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知微站在大殿中央,手還按在木匣邊緣。抬起眼,目從案上那份攤開的奏摺掃過,再緩緩移向高臺。座上的皇帝依舊沒,玉珠垂著,遮了臉,只餘一道沉靜的廓。
開口了,聲音不響,卻清清楚楚傳到了殿角:“臣蘇氏,今日所呈第一件證,乃先父任戶部主事時所記運糧日誌副本。”
指尖點在紙上那行“每月初六、十六、廿六出庫”的字跡上,頓了一下:“乙字型檔軍糧排程,三年來從未斷過。唯獨去年十月十六、十一月十六、十二月十六,三趟皆未出庫。賬面稱‘雨壞道路,糧不得行’,可據戶部留存各地天氣報備抄錄——”
抬手示意春桃。春桃立刻上前一步,雙手捧出一卷黃紙,展開一角,出上面加蓋紅印的記錄:“江南道、淮南道、荊湖路,當日均無暴雨奏報。晴,風南至北,無災。”
蘇知微接話:“道路未壞,天未降雨,糧卻未出。這三個月,共缺糧三萬七千石。去向不明。”
將兩份文書並排在鎮紙下,抬頭看座:“請陛下明察。”
殿中還是沒人說話。幾個大臣低頭翻笏板,作僵。有人輕咳了一聲,又馬上閉。香爐裡的煙繞著樑柱打轉,像纏住了什麼。
蘇知微沒等回應,繼續道:“第二件證據,是私刻賬本副本。”從匣中取出另一疊紙,紙邊已磨得發,顯然是反覆翻看過。“此賬本由城南第三糧鋪賬房暗中抄錄,記錄了去年秋冬間,有大批糧食以‘修繕倉廒’名義調出,實則轉運他。”
翻開一頁,硃筆圈出幾行數字:“每次調撥量不大,但頻次集。前後共十七次,合計四萬一千石。與乙字型檔缺失數量相合。”
頓了頓,視線掃過兩側員:“更關鍵的是,這批糧倉改建工程,並非工部備案專案。匠戶聯名畫押口供在此——”
出一張蓋滿指印的紙,高舉過頭:“他們說,有穿黑蒙面之人持令牌強徵民夫,限期十日完工,完工後即焚燬圖紙,不許外傳。有人問起,便被打傷拖走。”
說完,將口供也在案上。春桃默默接過空紙卷,退回去站好。
這時,一個老臣低聲道:“匠人之言,難辨真假。若有人脅迫,或為罪指……未必可信。”
蘇知微聽見了,但沒看那人,只道:“所以第三件證據,是實。”
彎腰,從木匣底層捧出一隻陶罐,封口用蠟封,外刑部火漆印。當眾揭開,倒出裡面的東西。
幾塊焦黑的骨片落在案上,還有一枚半殘的銅牌,邊緣斷裂,但能看清上面刻著“”字與半個“衛”字。
“這是道塌方後,百姓掘出的骸與隨。”指著骨片,“死者至三人,份不明。但此兵符形制,非現役軍所用。據兵部舊檔記載,此類符牌為前朝留,曾用於宮外私養武裝。”
抬頭:“有人用軍名義,建道,運糧,養死士。而這些死士,最終被埋在自己挖的地道里。”
殿中一陣輕微。有人抬頭看了眼皇帝,見他仍不,又趕低下頭。
蘇知微沒停:“最後一件證據,是太醫署驗記錄抄件。”
取出一張薄紙,紙角有墨漬,顯然是匆忙抄寫。念道:“主匠趙五,男,四十三歲,死於去年十二月初九。初報病亡,病因未明。經二次查驗,其胃中殘留砒霜分,劑量足以致死,但因服藥緩慢,毒延至七日後發作。”
聲音平直:“他是被人一點點毒死的。在他死前七日,工程已停工。此後無人敢接手。”
說完,把紙也放上案。四份證據,全部陳列完畢。賬本、口供、骨片、兵符、驗單,一字排開,清晰可見。
雙手疊,立於案前,再次抬頭:“以上四項證據,環環相扣。軍糧失蹤,有人偽造天災記錄掩蓋;調糧建道,用非編軍;工程完工後滅口工匠,以防洩。這不是疏,是蓄謀。”
語氣沒變,也沒提高聲調,只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敲進地面:“臣父親當年查到這些線索,上奏彈劾,隨即被定為‘貪墨軍資,構陷同僚’,革職下獄,流放途中病故。他不是罪臣,是被堵的人。”
說完,殿裡靜得連呼吸都聽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