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落在院中石階上，映出一片淺黃。蘇知微站在桌邊，茶杯還握在手裡，餘溫從瓷壁滲進指尖。沒再說話，只是將杯子輕輕放回桌面，杯底著木面，一聲輕響。春桃聽見了，抬眼看了看，又低頭去收拾茶，作依舊利落，卻比從前多了幾分沉穩。
端王仍立在原地，手已從袖中出，外袍下襬被風掀了一下。他沒走，也沒開口，像是在等什麼話落地。
蘇知微吸了口氣，目轉向他。“昨夜我想了一事。”說得平，不帶起伏，“貴妃雖倒，可軍糧案的賬還沒算完。”
端王側臉看，眼神不。
“我父冤屈昭雪，是因你遞來的殘頁、春桃謄錄的筆錄、還有朝堂上那一紙鐵證。”頓了頓，“可這案子本不該由我們這些人拼湊著翻過來。它該由朝廷審，由皇帝裁，由六部查實。如今只是下風波，不是徹底清算。”
端王沒反駁，只道：“你想如何？”
“我想重審。”說，“前重審。”
這話出口，連春桃都停了手裡的活。抬頭向自家小姐，了，終究沒問出口。知道蘇知微不是圖名圖利的人，可這一趟再踏進去，就不是保命那麼簡單了——是要把已經合上的蓋子，再撬開一次。
端王沉默片刻，才道：“你知道重審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牽出更多人。”蘇知微接得快，“意味著有人不願再提的舊賬會被翻開。也意味著……有人會坐不住。”
沒說是誰，但兩人都明白。
端王忽然換了語氣：“皇后那邊，近來也不太平。”
蘇知微眼神一凝。
“貴妃掌權時，借軍糧排程之名，挪移邊鎮糧餉，其中幾筆銀錢轉道繞行，最終流北境屯田。”端王說得慢，像在斟酌字句，“那塊地原本屬皇后母族，二十年前賜予，去年卻被以‘荒廢無收’為由收回，劃歸務府直轄。”
蘇知微沒出聲，腦中卻已開始推演。
一塊田，表面是產糧多的問題，實則是家族基。若那田從未荒廢，反有暗賬流出，說明有人構陷皇親；若田中收益被截，而朝廷毫無察覺，則暴監管。無論哪一條，都是能搖後宮格局的子。
緩緩道：“所以皇后家族失地，並非單純政爭失利，而是被人用軍糧案的線牽著走？”
端王看了一眼，沒否認。
空氣靜了一瞬。
蘇知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短，指節糲，是常年伏案、翻卷、驗留下的痕跡。這雙手洗過冤，也擋過刀。現在，它還能再推一把。
忽然明白過來——這不是單純的復仇，也不是為了給父親討一句公道。這是局中找路，是在一堆爛賬裡，找出一條能讓真相站得住腳的道。
抬起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卻更穩：“皇后與貴妃之間，早有裂隙。如今貴妃失勢，母族又被削權，心裡不可能沒有怨。”
“你想借的怨？”端王問。
“不是借。”說，“是讓看見，有一條路能走回來。”
端王盯著看了幾息，忽而道：“你比你以為的更難纏。”
蘇知微角微，沒笑，也沒否認。
春桃站在一旁，聽不太懂那些田產、賬目、朝令，但聽得懂“重審”兩個字背後的兇險。記得上次翻案前夜，蘇知微整宿沒睡，燈油燒盡了三盞，手指沾墨寫到發抖。也記得自己把一碗冷粥揣進懷裡，生怕主子壞了子。
張了張，終於小聲道：“小姐……如今安穩了，還要管這些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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