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知微看向他,目沉靜。“先見皇后。”說,“不求立刻答應支援重審,只求願意聽我說完那些賬目來路。只要肯查,哪怕只查一筆,就能撕開一道口子。”
“你拿什麼讓肯聽?”
“利益。”說,“失去的東西,我能幫找回來的線索,就藏在軍糧案的舊檔裡。我不空手去,我帶著想看的東西。”
端王默然片刻,終是點頭。“你要證據,我可以再給你些舊檔摘錄。太醫院那邊也有幾份進出記錄,或許有用。”
“夠了。”蘇知微說,“只要有口,我自己能走下去。”
三人之間又靜了下來。風吹過院子角落那株茉莉,葉子翻,沙沙響。茶香散盡,柴火氣也淡了,只剩清晨的水味還在。
蘇知微站在原地,腦子裡已經開始排佈下一步:哪些舊檔要調,哪些人可能知,宮拜見的禮數是否周全,言辭該如何拿分寸。不再是那個剛出冷院、連跪拜都磕不準的新才人,知道什麼時候該,什麼時候該,什麼時候只需靜靜遞上一句話。
忽然想起昨夜閉眼前最後想的那句話——我想活得有意義。
現在更清楚了,意義不在安安穩穩過日子,而在明知危險,仍選擇往前走一步。
抬眼看向院門。那扇門昨天還是出路,今天卻了起點。要走出去,不是逃,是迎上去。
“春桃。”開口。
“在。”春桃應聲。
“去把我那件青灰外裳找出來,袖口補過的那件。”說,“我要穿它去見人。”
春桃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那是在冷院時穿的裳,布,洗得發白,袖口用黑線補過一道。一直留著,沒扔,也沒換。不是窮,是記得。
記得那種一句話就能罰你跪到天明的日子,記得躲在被子裡哭也不敢出聲的晚上,記得第一次接過證據時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盒子。
可現在,要穿著這件裳去見皇后——不是示弱,是提醒。提醒自己從哪裡來,也提醒別人,有些人,哪怕踩進泥裡十七年,也不會閉眼認命。
春桃轉進屋,腳步比平時快半分。
端王看著蘇知微,忽然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去?”
“等你把資料給我。”說,“越快越好。”
“明日午前,我會讓人送來。”
“好。”點頭,“我明日午後出發。”
端王沒再問,只道:“小心說話。”
“我知道。”說,“我不說死人,不說冤魂,不說天理報應。我說賬目,說銀流,說哪一車糧去了哪一營,哪一筆銀進了哪家庫。我說事實,一件一件擺出來,讓自己看。”
端王看著,眼神里有一點極淡的認可。
蘇知微深吸一口氣,口鬆快,肩也落了。不怕將來,知道宮裡不會從此太平。貴妃雖倒,未必斷;位份不高,樹大招風的事以後不了。可不怕了。
因為不再是一個人扛著十七年的冤屈往前走。
有春桃會替守燈,有端王會在關鍵時刻遞來一隻木盒,有自己這雙不肯閉上的眼睛。
轉過,走下石階,回到院中。腳步不急,也不慢,一步踩實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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