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的炭火終於熄了,最後一縷紅沉進灰裡。蘇知微仍跪在團上,膝蓋早已麻木,手心卻還沁著汗。沒,連呼吸都得極低,隻眼尾餘掃過案——那角被茶水浸溼的《實證八條》還在原,皇帝的手指離它不過三寸。
殿外天已亮了一層,東簷下的灰白轉淡青,窗紙出些微亮,照得案上文書邊沿泛出一點白。侍垂首立在角落,連角都不敢晃一下。
蘇知微慢慢將捧著木匣的雙手放低,擱在側。沒收回視線,反而將頭再低半分,肩膀微松,像是卸下了最後一繃。可就在這一瞬,左手悄悄往前挪了半寸,指尖輕輕了下木匣底座,把它又往案方向推了過去。
那作極輕,匣子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可皇帝的目立刻落了下來。
他盯著那木匣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皇后。皇后依舊立在原地,袍袖未,也沒說話,可站姿比先前更穩了些,像是腳下生了。
“罷了。”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磨過砂石。
他說完這三個字,整個人像是鬆了口氣,肩頭往下塌了半寸。他沒再看蘇知微,也沒去那份文書,只是抬起手,衝侍揮了一下。
侍立刻上前,躬將木匣與油紙包一併收走,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你所呈之事,涉軍糧、涉皇嗣,皆非小案。”皇帝重新坐直,目轉向蘇知微,“朕允你重審,但須在朕親臨之下進行。”
蘇知微心頭一跳,沒抬頭,只低聲應道:“臣妾明白。”
“三日後。”皇帝說著,目移向殿角沙,細沙正緩緩流下,“辰時初刻,勤政殿開審。”
他說得平緩,可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地面。蘇知微聽見了,卻不敢立刻回應。閉了閉眼,頭了一下,把那猛地往上衝的熱意了回去。
三年了。從冷院醒來那天起,等的就是這句話。
父親的名字被抹黑,罪名是“私通敵國”,可邊關戰報、軍糧賬冊、驛馬腳程,哪一項對得上?查了兩年毒案,從一個嬰兒的口沫開始,追到棲宮的甜品碟子,再順著香料進出檔,一路挖到貴妃母族的庫房。拼的不是證據,是活路。
如今,門終於開了一道。
睜開眼,手指蜷了一下,隨即鬆開。不能喜形於,也不能謝得太急。知道這“前重審”四個字背後是什麼——皇帝要親自聽、親自問、親自斷。他不讓刑部先查,也不大理寺,說明疑慮仍在,信任未立。
可這已經夠了。
只要案子能擺上檯面,只要能當面陳詞,只要那些證能讓尚藥局驗一遍,讓兵部核一次,真相就不住。
慢慢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口起伏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皇帝這時才看向皇后,“你今日倒是敢言。”
皇后微微低頭,“臣妾不敢不言。若真有弊,遮一日,禍延十日;若無弊,查一回,上下安心。陛下聖明,自知何者為重。”
皇帝沒接話,只盯著看了兩息,忽而冷笑一聲,“你向來不肯出頭,今次為何替說話?”
“因所求,不止為一人一案。”皇后聲音未,“軍糧若虛,邊軍斷炊;子嗣若毒殺,宗廟搖。二者皆系國本,非後宮私怨可蔽。”
皇帝沉默片刻,抬手了額角。他臉上有倦,眼下烏青明顯,像是昨夜本沒睡。
“記檔。”他忽然開口,是對侍說的,“三日後,辰時初刻,勤政殿重審軍糧案與皇嗣夭折案,由朕親自主持。”
侍立刻提筆記錄,墨跡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蘇知微仍跪著,雙手空置膝前,脊背直。沒謝恩,也沒。知道現在不是表忠心的時候,而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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