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裡的風忽然靜了。
蘇知微還站在原地,手心著袱,油紙包的邊角硌著指腹。沒,也沒低頭。方才那片刻的鬆懈已被回骨子裡,肩背重新繃。皇帝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著,一聲不響,貴妃卻在這時候抬起了頭。
“陛下。”的聲音不高,卻穩得像鐵,“臣妾自宮以來,侍奉中宮,敬上下,從未敢有半分逾矩。今有人憑一紙圖紙、幾樣末,便指臣妾謀害皇嗣……這罪名太大,臣妾擔不起。”
說完,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雙手捧起:“這是尚膳司三月來接簿副本,由當值侍謄抄,蓋有當日掌事印鑑。其中明載:皇后所用紅棗蓮子羹,其糖霜系中宮殿自行採買庫,非經臣妾宮中之手。”
侍接過,呈至前。皇帝翻開看了兩眼,眉心微攏。
大殿裡開始有人低聲議論。
一位紫袍老臣站了出來,拄著柺杖,聲音沉沉:“陛下,此事幹系重大。若真有人謀害皇嗣,自當嚴查;可若僅憑一人之言,便疑及高位,恐傷朝廷統。況且……”他頓了頓,“蘇才人乃罪臣之,份本就敏,其所舉證,皆出自私藏,未經檔核驗,孤證難立,還請陛下明察。”
另一人立刻接話:“正是。夾竹桃雖有毒,但宮中多皆有栽種,豈能單指貴妃?再者,那圖紙說是點心匣夾層結構,可有實為憑?若無實對照,不過紙上談兵。”
又有一人道:“臣以為,應先查明此圖紙來源。若為他人代畫,或有偽造可能。豈能讓一個七品才人,以私繪之圖,定六宮嬪妃之罪?”
一句接一句,聲浪漸起。原本沉默的大臣們,有的低頭不語,有的微微點頭,有幾個甚至悄悄退了半步,離蘇知微遠了些。
沒看那些人,只盯著座方向。皇帝仍沒說話,手指停在案上,目落在那本接簿上,久久未移。
“臣妾有話說。”開口,聲音比剛才啞了些,但沒抖。
滿殿稍靜。
“那接簿,紙張泛白,墨勻淨,毫無蟲蛀水漬之痕。三個月前正值梅雨,宮中賬冊皆存於地下庫房,氣侵染,紙面必有斑駁。此冊嶄新如初,騎章模糊不清,簽收人畫押筆跡浮於表面,顯為近日新抄。”頓了頓,“陛下已下令封存原件,真假一比便知。若有人敢在此期間篡改檔案,便是心虛之證。”
說完,殿反倒更靜了。
貴妃冷笑一聲:“好一張利。你說是假,便是假?那你那布、那末,又是誰給你做的保?你一個小小才人,哪來的本事查到尚藥局支取記錄?莫不是早有預謀,專等今日攀誣?”
“臣妾所據,皆為查證所得。”蘇知微直視,“糖霜庫晚於軍糧賬冊篡改三日,貴妃母家當日宮獻禮,禮品清單中有‘南地餞’一項。該地不產餞,實為掩護毒糖運輸。此為其一。其二,夾竹桃三次支取,皆由貴妃院中籤領,用途寫‘薰香驅蟲’,然貴妃居所不用此類香料,院中亦無此花。其三,安胎糕點心匣確有夾層,圖紙結構與實一致,殘留毒糖分與布樣本吻合。三者環扣,何來構陷?”
“呵。”貴妃揚眉,“你還真當自己是斷案高手了?這些話,聽著像模像樣,實則全是揣測!證據鏈條?你也配提這個詞?你可知宮規法度?一個罪臣之,不經傳喚證人,不走刑部複審,就敢在前口若懸河?你以為這是市井聽訟?”
越說越厲,聲音拔高:“陛下!此人妖言眾,借翻案,其心可誅!若今日讓得逞,明日是不是連皇后之位,也該到來坐了?”
最後幾句,幾乎是喊出來的。
幾位大臣臉變了變,連忙附和。
“貴妃所言極是!”
“此案牽涉太大,不可輕信一面之詞。”
“臣請暫緩徹查,待刑部正式立案,依程式審理。”
連之前曾對蘇知微點頭的那位員,此刻也低下了頭,不再言語。
蘇知微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了袖中的油紙包。能覺到那些目——有鄙夷,有懷疑,有躲閃。沒低頭,也沒後退。但知道,局勢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