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銅滴答，一聲聲敲在人耳上。貴妃被拖出去後，大殿裡空出一塊地方，那位置還留著半片斷裂的扇骨，金繡面沾了灰，沒人敢去撿。蘇知微站著沒，手垂在袖口邊，指尖著那張摺好的紙頁。
皇帝低頭看著案上的信函，手指在“北狄使節”四個字上，許久未抬眼。皇后坐在偏位，佛珠停在指間，目落在自己膝頭，像是在數褶有幾道。大臣們仍跪伏著，脊背繃得筆直，沒人敢先起。
蘇知微知道，這時候不能等。
抬起手，從袖中出那張紙，輕輕展開。紙面泛黃，是用尚藥局舊檔謄抄的夾竹桃出記錄，按日期排開，三次支取時間清清楚楚，旁邊標註了對應的膳補湯進奉時辰。
“陛下。”開口，聲音不響，但字字落地，“臣妾斗膽再言一事。”
皇帝終於抬頭，眼神沉著，沒應，也沒攔。
蘇知微將紙頁遞向侍：“此為夾竹桃膳時間表，請陛下過目。”
侍接過，快步呈上案。皇帝低頭看去，眉頭漸漸皺起。紙上三條線橫著劃過，分別標著“二月初六”“三月初八”“三月十九”，每一條後都寫著“安胎羹·糖霜調”。
“這三日所進補湯，皆由貴妃宮中所制？”皇帝問。
“是。”蘇知微答，“尚膳司記錄可查，三日皆為貴妃親批‘特供薰香’名目庫，實則混夾竹桃。此極細，遇熱湯即溶，無無味，混於糖霜中，連奉膳太監也難察覺。”
一名老臣低聲開口：“古籍未載此毒能致死胎，你憑何斷定？”
蘇知微轉頭看向他：“大人可知，井水日日取用，不見其淺，三年之後，井底見石？”
那人一怔。
“夾竹桃微量，初服只令人倦怠、心悸、食慾減退，與孕期不適相似，太醫診脈，只道胎氣弱，用藥調理便是。可此毒積於中，隨母養分滲胎元，一日兩分，七日加重，三月之後，胎息已損，難以維繫。”頓了頓，“非暴斃，而是慢慢蝕命。像屋簷滴水，滴久了，石板也會穿孔。”
殿靜了一瞬。
皇后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本宮……當時嗜睡，吃不下東西，太醫說這是常事……若真如你所說，本宮是親手喂孩子喝下毒湯？”
蘇知微轉向，躬行禮：“娘娘絕非有意。此毒蔽至極，每次用量僅為藥材安全量的三分之一，正因如此，才避過巡查。真正該問的，是何人掌控膳調配？何人能連續三月，在同一時辰，將同種藥材送補湯？且每次都以‘薰香’為名，繞開雙籤核驗？”
話音落下，沒人接。
皇帝盯著那張紙，手指在“三月十九”那行來回挲。那天之後不到十日，皇后腹痛，胎全無。
“你說累積毒，可有旁證？”皇帝問。
“有。”蘇知微立即答，“前年梅嬪流產，曾在服用安胎藥期間多次進補桂圓蓮子羹，其膳單中亦查出夾竹桃痕跡，但劑量更低，僅作試探。去年趙答應早產，飲食記錄顯示，所用糖霜由尚膳司統一配發，而那批糖霜庫時，恰有貴妃宮中監秤簽字。若陛下允准，臣妾願協助重審舊檔，必能找到共通之。”
皇帝沒說話，但眼神變了。
先前他還以為是爭寵構陷，如今聽來，卻是一步步試毒、調量、最終用於皇嗣。不是一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
一名大臣抬起頭，聲音發：“若真如此，豈非……謀逆？”
這話出口，滿殿皆。
謀害皇嗣，搖國本，比私通外夷更天威。
皇帝緩緩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已無猶豫。他看向皇后：“你當年倦怠嗜臥，太醫皆說是胎氣弱。若早知是毒……”話沒說完，拳頭已在案上攥。
皇后沒哭，也沒，只是手指慢慢鬆開佛珠。抬頭看著蘇知微，眼裡有震驚，也有茫然：“你……是如何知曉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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