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漸歇，芷蘭苑只餘簷角滴水之聲，嗒，嗒，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人心頭。
雲芷立於廊下，眸沉靜，似一泓深潭，將張婆子那幾句匆忙洩出的話語反覆浸潤、剖析。溼冷的空氣裹挾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湧肺腑，卻讓思緒愈發清明。
“太子病重，貴妃急催，雲忠暗訪……”低聲咀嚼著這幾個關鍵詞，角牽起一冷峭的弧度，“好一齣鑼鼓的大戲。”
翠兒在一旁，雙手張地絞著角，臉上興褪去後，浮上的是更深切的憂慮：“小姐，貴妃娘娘都親自催了，這替嫁之事，豈不是……迫在眉睫了？”想到那癆病太子，想到沖喜不反送命的傳聞，臉便有些發白。
雲芷側眸看，見這小丫頭是真切地為自己擔憂，心底那點因原主記憶而生的微末溫便又泛起些許。語氣放緩了些，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急？越急，才越容易出破綻。”
轉步屋，翠兒連忙跟上。屋陳設簡陋，卻已被雲芷收拾得乾淨整潔，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清香，驅散了原本的黴味。
“翠兒，你先前說，柳貴妃與柳兒是親姐妹？”雲芷在窗邊的舊榻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桌面。這是思考時的習慣。
翠兒忙點頭：“是呢小姐。柳貴妃是柳家嫡出的大小姐，咱們夫人……呃，柳氏是嫡出的二小姐。聽聞在閨中時，兩人就極好。柳貴妃宮得寵後，柳家聲勢水漲船高，柳氏這才能嫁相府為繼室。”頓了頓，低聲音，“府里老人都說，柳氏能掌家，背後不了貴妃娘娘的支援呢。”
雲芷頷首。這就對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太子是柳貴妃的親子，是榮寵和未來的本。太子若有不測，柳貴妃乃至整個柳家的地位都將搖。
因此，太子病重，最心急如焚的自然是柳貴妃。施丞相府，絕不僅僅是為了給兒子沖喜那麼簡單。
沖喜若，太子病癒，皆大歡喜；若不，太子薨逝，那麼這位“沖喜”的太子妃，以及背後的家族，很可能為平息天怒人怨的替罪羊。雲文淵攀附太子黨，柳兒更是與柳貴妃同氣連枝，他們豈會不知這其中風險？
但他們仍執意要推原主去替嫁。
雲芷眸轉冷。原主在鄉野長大，無依無靠，怯懦，是最好拿的棋子。用的命，去賭太子的運，賭贏了，雲柳兩家得益；賭輸了，犧牲一個無關要的嫡，或許還能借此，甚至反咬政敵一口。
好算計，好狠毒的心腸！
而云忠此刻秘來訪……柳兒的心腹管家，在這個節骨眼上悄悄潛丞相府，絕非尋常走親訪友。定是柳貴妃又有新的指令，或柳兒需要柳家用某些見不得的力量，來確保“替嫁”這步棋能按照們的意願走下去。
資訊還是太了。雲芷微微蹙眉。張婆子層次太低，只能聽到些風言風語，及不到核心。但僅憑這些碎片，已足夠拼湊出大致的危機廓。
對手並非只有後宅私的柳兒，更連著深宮中權勢熏天的貴妃，以及整個急於穩固地位的太子黨。
力如山，從四面八方而來，將這剛剛甦醒的靈魂，再度碾碎在這芷蘭苑的方寸之地。
雲芷輕輕吸了一口氣，腔那顆心臟卻跳得平穩而有力。越是如此，眼中那簇冷冽的火便越是灼人。
想讓做棋子？任人擺佈？休想！
“翠兒，”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我們之前準備的那些草藥，還有多？”
翠兒一怔，忙答道：“回小姐，解毒的草藥還有些，製作迷香的原料也夠一次的量。您是要……”
“不夠。”雲芷打斷，目投向窗外那方被高牆切割的天空，“遠遠不夠。我們需要更多，更好的藥材。”
無論是為了徹底清除餘毒，強健魄，還是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更猛烈的風雨，都需要更多的籌碼。銀針雖利，終需近；毒雖詭，需借藥石。
醫毒，是安立命、破局反擊的本。而藥材，則是基之土。
翠兒似懂非懂，但見雲芷神凝重，也知事重大，用力點頭：“小姐需要什麼，奴婢想法子去弄來！”
雲芷看一眼，小丫頭眼中雖還有怯意，卻多了幾分此前沒有的堅定。是個可造之材。
“眼下府中看管得，你我不便頻繁外出。”雲芷沉道，“先前讓你留意府中那些不得志或貪利之人，可有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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