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城的秋,是一年裡最好的時節。
暑氣已退,寒冬未至,天高雲淡,桂香滿城。城西的“聽竹小築”裡,蕭宸正坐在書案前,執筆臨帖。
他穿一月白長衫,未束冠,只用青玉簪綰了發。窗外竹影婆娑,映在宣紙上,隨著微風輕輕晃。筆尖行走,墨跡宛然,臨的是前朝大儒顧愷之的《蘭亭序》。
一筆一劃,皆見功力。
小廝硯臺在一旁研墨,不敢出聲打擾。他知道,二殿下作書時最忌喧譁,需得心靜如水,方能寫出好字。
一幅臨罷,蕭宸擱筆,仔細端詳。半晌,微微搖頭:“形似而神不似,還是差了些火候。”
硯臺忙道:“殿下過謙了。奴才看這字,已得顧公七八分神韻了。”
蕭宸笑了笑,沒接話。他洗淨筆,走到窗邊。窗外是個小院,院中種了幾叢修竹,一池殘荷。秋風吹過,竹葉沙沙,荷輕搖,自有一番清寂韻味。
這“聽竹小築”是他在臨江城的別院,不大,卻清幽。南巡隊伍在臨江駐蹕,皇子們本該隨駕行宮,他卻向皇帝請旨,說想尋個僻靜讀書寫字。皇帝允了,他便搬來這裡,一住半月。
其間皇帝數次召見,話裡話外暗示,想給他個實職,朝參政。蕭宸都婉拒了,只說才疏學淺,還需潛心修習。
是真的不想,還是不敢?
蕭宸著池中殘荷,眼神深遠。
他是二皇子,生母德妃陳婉容,外祖家是清流文,在朝中有些聲。按理說,他不是沒有爭一爭的資本。可這些年,他看著大哥蕭景如何從太子之位跌落,看著三弟蕭煜如何野心膨脹最終覆滅,看著四弟蕭絕如何在刀劍影中掙扎求生。
太累了。
那條通往至尊之位的路,鋪滿了與骨。他不想要。
“殿下。”硯臺輕聲提醒,“靖安王妃來了,在花廳等候。”
蕭宸回神,整理冠:“請。”
花廳裡,雲芷正欣賞牆上掛的一幅山水。畫的是江南煙雨,墨淋漓,氣韻生。落款是“閒雲居士”,正是蕭宸的別號。
聽見腳步聲,轉,微微頷首:“二殿下。”
“四弟妹不必多禮。”蕭宸回禮,請落座,“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路過,順道來看看。”雲芷道,“聽說殿下這些日子閉門謝客,潛心文墨,不知可有新作?”
蕭宸讓硯臺取來幾卷手稿:“胡寫的,讓四弟妹見笑了。”
雲芷接過,一一翻閱。有詩,有賦,有遊記,還有幾篇論治國的文章。文筆清麗,見解獨到,尤其是那篇《論吏治疏》,針砭時弊,一針見。
看完,抬眼看他:“殿下大才。這些文章若流傳出去,必能震文壇。”
蕭宸卻搖頭:“不過是紙上談兵,當不得真。”
“殿下過謙了。”雲芷放下手稿,“其實今日來,是想請教殿下——如何看待瑞王殿下主持的後宮整頓?”
蕭宸眸微。
他執起茶壺,為雲芷斟茶,作不疾不徐:“瑞王弟做事,向來周全。後宮積弊已久,是該整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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