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咸，天氣已顯悶熱。
午後，天空堆積起厚重的鉛灰雲層，被遮蔽，空氣中瀰漫著暴雨將至的黏膩與抑。
咸宮偏殿，門窗敞開，卻無一風，只有殿角銅盆中冰塊融化時升起的些許涼意，勉強驅散著暑氣。
偏殿中央，曹參垂手肅立。
他穿著一半新的深吏員常服，漿洗得乾淨括，但因長途跋涉和此刻的張，鬢角已滲出細的汗珠，順著廓分明的臉頰緩緩下。
他微微低著頭，目落在前三步可鑑人的黑金磚上，不敢有毫游移。
他能覺到座之上那道平靜卻重若千鈞的目，正落在自己上，彷彿能穿皮，直窺肺腑。
他是三日前抵達咸的。
持著蕭何的信和天工院的路引，在函谷關外“悅來”逆旅與接頭人匯合後，便被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直接接進了城，未曾驚任何人，甚至未曾去驛館報到，便被安置在天工院工政司旁的一僻靜小院。
蕭何匆匆見了他一面，只叮囑“安心等待，陛下或會召見”，便又去忙北伐後勤的龐雜事務了。
曹參在小院中待了三日，除了送飯的啞僕，幾乎不見外人。
他心中忐忑，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是福？是禍？蕭何信中語焉不詳的“機要務”，究竟是何等模樣？陛下為何要見他一個沛縣小小的獄掾？
直到今日午後，一名面白無鬚、眼神明的侍悄然來到小院，宣他即刻宮覲見。
沒有儀仗，沒有通傳，只有他和侍兩人，穿行在宮森嚴的甬道與迴廊之間，最終被引了這間靜謐得令人心慌的偏殿。
座上，始皇嬴政並未穿著朝會時的袞冕，只一玄常服，手中拿著一卷開啟的竹簡，似乎正在批閱。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目平靜地看向曹參。
那目並無人的威，卻帶著一種悉世的深邃與久居上位者的淡漠，讓曹參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跳如擂鼓。
“沛縣獄掾，曹參？”始皇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曹參耳中。
“微臣曹參，叩見陛下！陛下萬歲！”曹參連忙跪倒，以大禮拜下，額頭地，聲音因張而微微發。
“平。”
始皇放下竹簡，“蕭何對你多有薦舉。言你明律法，刑名，事公允，勤勉幹練，乃治郡之才。朕，姑且信之。然，耳聽為虛。”
曹參起，垂手侍立，不敢接話，心中卻因始皇提及蕭何的薦舉而稍定，又因“姑且信之”四字而再次提起。
“朕今日召你，不問詩書，不論經義。”
始皇微微前傾，目如實質般落在曹參臉上，“只問你三事。答得好，朕便用你。答不好，從哪裡來，回哪裡去，朕不追究。”
“請陛下垂問，臣必竭誠以對。”
曹參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這是決定他命運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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