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失手打翻茶盞後,蘇卿吾表面依舊沉靜如水,照常理公務,會客議事,彷彿那片刻的失態從未發生過。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潭從未起過波瀾的靜水,已被投了一顆石子,漣漪正一圈圈無聲地擴散開來。
他開始對每日不聽彙報到一種秘的期待,卻又在聽彙報時,品出幾分難以言喻的煩躁。
這日,不為正稟報著單貽兒近日的況:“……單姑娘與陳老先生對弈三局,雖皆負,但韌勁十足,屢敗屢戰……昨日樓中舉辦小小的品茗會,單姑娘應邀出席,琴一曲,據聞……笑容清淺,頗得幾位在場文士讚賞……”
“笑容清淺?”蘇卿吾打斷不為,聲音平穩,目卻仍落在手中的書卷上,未曾抬起,“如何個清淺法?讚的是琴技,還是……笑靨?”
不為的聲音戛然而止,微微一愣。公子以往只關心棋局進展、言行應對,何時在意過這等細枝末節?他謹慎地回道:“回公子,據回報,讚的自然是琴音清越,至於笑容……下人未曾細述。”
蘇卿吾“嗯”了一聲,不再說話,指尖卻無意識地在書頁上挲了一下。
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一個問題——他派去的那些人,原本是他控局面的棋子,如今卻了他了解那個子的唯一視窗。他們看到的對弈,聽到的琴聲,甚至可以窺見“清淺”的笑容。而這視窗傳遞回來的資訊,經過他人的眼睛和,帶著轉述者不自覺的修飾與側重,變得模糊而間接,反而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個更加生、卻也更加難以掌控的形象。
這種隔靴搔、無法親見的覺,讓他生平第一次驗到了一種名為“焦慮”的緒。他厭惡這種失控,更厭惡自己竟會對一個風塵子產生如此在意的心思。
焦躁如同細微的蟻群,在他沉穩的表象下悄悄啃噬。
翌日,他召來不為,語氣平淡地吩咐:“近日幾位先生回報,單姑娘棋藝已門徑,然基礎仍需夯實。年輕子弟心不定,於夯實基礎無益。傳我的話,日後前往袖瑤值之人,需棋風最為沉穩厚重、善於夯實基者。府中幾位年輕爺的值,暫且免了,換上週老先生、吳老先生他們幾位。”
周、吳幾位,皆是府中供養的棋道前輩,年紀最輕者也已過花甲,棋風最是古板紮實,講究循序漸進,最不喜奇詭巧技,且皆是端方持重、不苟言笑之人。
不為垂首領命:“是,公子。” 但在轉退下時,他眼角的餘極快地掃過蘇卿吾看似平靜無波的臉,眼中閃過一極難察覺的訝異。公子此舉,看似是為了單姑娘的棋藝著想,可這人員調……未免太過刻意。將那些可能對單姑娘產生欣賞乃至慕之心的年輕因素全部剔除,換上年邁持重的老者,這背後的心思,值得玩味。
蘇卿吾忽略了不為那一閃而過的訝異,或者說,他刻意不去深究。他告訴自己,這只是為了更好地“雕琢”這顆棋子,確保按照自己設定的軌跡長,避免節外生枝。
是夜,國公府萬籟俱寂。
蘇卿吾批閱完最後一本文書,著眉心躺下。白日里強下的紛思緒,在夜深人靜時,變本加厲地湧腦海,最終化作了怪陸離的夢境。
夢中,依舊是袖瑤臺,卻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場景。單貽兒穿著一素,卻笑靨如花,那笑容比不為口中所言更加明生。的對面,坐著模糊的人影,有時是年輕俊朗的陌生文人,有時甚至是他那幾個被換下的堂弟侄兒。他們談笑風生,對弈品茗,單貽兒眸流轉,聰慧不可方,那笑容清晰地對著他人綻放,而他,卻像一個明的影子,站在一旁,看得分明,卻無法靠近,無法干涉。
與他人笑語盈盈,聲音清脆,每一個笑聲都像一細針,紮在他的心上,不深,卻集而刺痛。
他想出聲,嚨卻像是被扼住;他想上前,腳步卻沉重如灌鉛。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畫面越來越清晰,的笑容越來越刺眼……
蘇卿吾猛地驚醒,坐起來。
窗外月朦朧,過窗紗灑室,一片清冷。他額間竟沁出了一層薄汗,腔裡心臟兀自急促地跳著,那種夢中無力又焦灼的覺清晰地殘留著。
他抬手按了按悶痛的太,發現自己心意難平。
不是因為佈局被看穿,不是因為棋子離掌控,而是因為——他竟在夢中,因為對別人笑,而到了如此真切、如此不控制的嫉妒與恐慌。
這認知,比任何棋局上的失利,都更讓他到心驚。








